许韶明推开天台的门时,风正好灌进来,带着一股海带味。
铁门的弹簧不太好,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门关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贴着砖面,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一点一点,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倒水。
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他把手攥紧,举到眼前,就这么看着——骨节泛白。
他怕一松手,这双手就会继续抖下去,抖到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
他只记得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前门,听完了所有的对话,然后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了,不知道自己抬了手,不知道自己把人掼上墙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因为那个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张远不可置信的眼神、走廊里有人倒吸气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慢慢回过神。
松开手的时候,指节是麻的。他退后了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地上,然后转身逃了。
他闭上眼,风把头发吹得凌乱,刮过眼皮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刺挠感,想起刚刚那件事,张远被掼上墙的声音。
——不对。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他很小的时候。
他那时候小到够不到灶台。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嘴在叫,白色的蒸汽往上冒。
他就看着那股蒸汽,直到后脑勺被人掼上了墙。
他不记得那个人说了什么。可能说了,可能没说,他后来反复想过很多次,每次能抓住的都只有几个碎片——碗筷没收、作业写得不工整、衣服又叠乱了。
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后脑勺撞上墙的时候,发出的那声闷响。
——和前面一模一样。
许韶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海带腥味也跟着回来了,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意,他咬住了舌尖,压住了那股恶心。
风重新灌进耳朵里,操场有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世界又回来了。
他蹲在那里,想起那张卷子上的红叉。
老师打叉,两笔结束,纸面是干净的。
那个叉不是,落笔重,收笔的时候纸面被戳出了毛边。
他爸写字就是这样的。
—
风停了,天台的门又响了一声。
许韶明没有回头。
林含清就知道你在这儿。
林含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他是跑上来的。
脚步声靠近,然后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林含清没蹲下来,没拍他肩膀,只是站在那里,挡着风。
过了很久,许韶明开口,声音很哑。
许韶明……过来干嘛。
林含清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脏。
林含清来跟你说一声,张远那边我处理好了,他确实该打。
许韶明……
许韶明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含清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天台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林含清我也有很想打人的时候。
许韶明没动。
林含清以前没人管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含清站起来,拍拍裤子,把手伸给许韶明,没看他。
林含清走了。下节数学,老赵的课。
林含清还要吹风吗?
许韶明看着那只手,没接。
林含清也没收回去。
又过了几秒,许韶明自己站起来了,没拉他的手。
林含清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含清许韶明。
许韶明……
林含清以后还有忍不住动了手,老师那边我帮你看着。
然后他推开门,下楼了。
许韶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铁门。
风灌进来,又灌进来。
海带味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