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安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头走了。她的粉色棉服在路灯下变成橘黄色，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苏悦一个人往回走。

巷子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两边的老房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或者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刺啦刺啦的。

她走得很慢。

她想起许韶明说过的话——“以前经常去。”

那家书店，他以前经常去。

他也在Z市待过。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但她的脚步还是慢下来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掉漆的铁门。

今天门上的漆好像又掉了一块，在锁孔旁边，露出一小片生锈的铁皮。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亮着灯。

母亲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今天多了一个菜——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苏悦母亲回来了？

苏悦嗯。

苏悦换了鞋，放下书包，坐下来。

母亲把汤端上来，是紫菜蛋花汤，和前几天一样。但今天的汤里多了一点什么——她喝了一口，是虾皮。

苏悦母亲好吃吗？

苏悦好吃。

母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她碗里。

苏悦看着碗里那团金黄色，忽然想起今天在书店看到的那本《Z市风物志》。

苏悦妈，我们以前在Z市住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来着？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

苏悦母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母亲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苏悦母亲中山路。

苏悦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摸出手机。

班级小群还在热闹，陈安安在发今天借的书的照片，李赫滨在问好不好看，陈安安说“你又不看这种书”，李赫滨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苏悦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去，打开和许韶明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那句“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苏悦.你知道中山路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Invierno嗯。

苏悦看着那个“嗯”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Invierno那里有家牛肉面，做的不错。

苏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那家面馆，在中山路的中段，是爸爸最爱吃的面馆。

苏悦咽了咽口水，犹豫着开口。

苏悦.你以前在Z市住过?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悦以为他不打算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Invierno没有。

苏悦.那你知道《Z市风物志》吗

对面顿了一下。

Invierno你怎么知道。

苏悦.今天去图书馆看到的

苏悦.借阅卡上有你的名字

对面又安静了。

苏悦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手机震了。

Invierno借给别人看的。

苏悦.哦

苏悦.那你……是不是去过很多次Z市？

这次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悦以为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Invierno不算多。

Invierno但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苏悦看着这行字。

该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些地方。是中山路的那家面馆？还是南门码头的石阶？还是解放桥旁边的旧书店？

她想问，但又觉得问了就是承认自己想知道。

她确实想知道。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悦.比如？

对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Invierno南门码头。

南门码头，小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去的地方。爸爸牵着她的手，沿着河岸走，从第一盏路灯走到最后一盏路灯。

Invierno你们本地人很爱去吧。

苏悦.小时候经常去

Invierno嗯。

苏悦看着对话框，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也舍不得放下手机。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Invierno那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Invierno你弹得不错。

苏悦愣住了。她想起体育课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书。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也在三楼。

苏悦.你听到了

Invierno嗯。路过的时候听见的。

苏悦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Invierno很久没弹了吧。

苏悦.嗯，很久了

Invierno听出来了。中间有几个地方慢了。

苏悦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苏悦看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指出了她的错误。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苏悦.手生了

Invierno多弹弹就好了。

苏悦.这个你也会弹吗

Invierno嗯。

苏悦.那你现在还弹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Invierno不弹了。

她没有追问。

苏悦.哦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哦”太敷衍了，于是又加了一句。

苏悦.那你想弹的时候可以去

发完她又后悔了，这句话好像有点越界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Invierno不想弹了。

对话框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对话框里的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苏悦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那面起翘的墙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面上，那些卷边的墙皮像一片一片的鱼鳞，在风里轻轻地颤。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Invierno早点睡。

还是那两个字。不是问句，不是建议，是那种很轻的、像是说完就打算结束对话的语气。

苏悦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苏悦.你也是

Invierno嗯。

对话框安静了。

苏悦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张五线谱放在一起。手指碰到谱子的边缘，纸有点毛躁，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他说“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不是炫耀，不是怀念，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这道题我做过”。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和许韶明的对话框。

苏悦.你说的该去的地方，是哪些地方

对面没有立刻回。她等着，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点刺眼。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Invierno南门码头。中山路。解放桥。还有几条巷子，记不清名字了。

苏悦看着这几个地名。都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苏悦.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Invierno我母亲在Z市长大。

苏悦的手指顿住了。

Invierno她小时候住在中山路附近，搬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Invierno我去替她看的。

苏悦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悦.那你母亲……也是Z市人?

Invierno嗯。

Invierno但Z市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地名。

苏悦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一个地名。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到这个海边小城的时候，站在巷口，看着灰蒙蒙的海，闻着黏稠稠的海带味，心里想的也是这句话——Z市对她来说，现在也是一个地名了。

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她想知道他母亲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但不是她现在有资格问的。

他们只是同桌。认识了不到一周。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苏悦.但她一定很想回去看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有点紧张。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太多，会不会太越界。

对面沉默了很久。

Invierno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