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野的宁静被辘辘声打破,只见一辆以五匹良骏为动力的红木金轮驶入了视野。这车队风光得很,光是车体本身就很是富丽堂皇,车后还有随行侍卫十人。
车内的人却是轻叹一声,缓缓合上了眸,打算小憩片刻。
她并非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只是为自己逃离了某个人的摆布而庆幸。
若是此时有人掀开这车帘一睹她面容,怕是要瞠目咋舌的:惊的不光是为那冰肌玉骨——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大阵仗的队伍车内只是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姑娘家的。
此行她是去宫中履职的,履行她的家族世世代代由宗家嫡亲子女完成的使命——成为一把保证当朝储君所向披靡的利刃。
她那精致的白玉腰牌随着宫车的前行不断摆动,上面的刻字在时时刻刻证明着她的身份。
一品文官,茯苓。
约莫半个时辰后,茯苓便已在这宫墙之内,她凝望这眼前的金殿,以及那匾上题的大字。
东宫。
……
秦艽缓缓睁开眼,画面一阵恍惚。
我睡了……很久?
他闭了闭眼。
无论是眼下还是睡梦中,战争的片段一直犹如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显现。
“般若……”他有些沙哑道,动了动脖颈,希冀的看向一旁,梦中女子的姣容与眼前人的面容逐渐重合……破碎。
不是她了……
真是失策。那么费力磨好的一把利刃,竟就这么毁了。
不过……为他而死,到头来也算是发挥了点作用,死得其所了。
“回殿下的话,在下名唤茯苓。”那眼生的姑娘机械般的道。她嗓音清脆,声调却平平,没有任何情感,格外清冷,“家姐已辞世,请节哀。余下的事务将由茯苓接管。”
秦艽淡淡笑道:“令姊不幸,却让本宫节哀?”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的道:“家姐自幼入宫,茯苓不曾与家姐相识,因此没有感情一说。”
秦艽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感兴趣,打量着她。
她相貌姣好,肤如凝脂,面若桃瓣,一双杏眸微微带着些许清傲;青丝高束,未携盈余美玉珠宝却已气若天人;衣着白色锦袍,衣摆间绣有白鹤,却是格外的不媚不俗,没有丝毫的官宦之气。
秦艽顿时觉得自己有一种一眼千年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见梦中人的那个时候。
这两人……还真是一家人。
他问道:“芳龄几许?”
茯苓:“年方二八。”
秦艽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言了。他起身动了动,除了腹部受到的重创仍隐隐作痛外,其余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
“茯苓。”
“是。”她立即应道。
“你原名讳为何?”
“回殿下的话,信徒之身,便无名姓。”
这句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道:“你们百里家人,真是一个样。”
“命令如此。”茯苓认真道。
“你都会些什么?”秦艽抬眼,他正色问道。
“回殿下的话,茯苓不才,不擅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只善打架斗法。”她平淡道,自始至终没有变过那语气与姿态。
“冒昧的问一句,本应是战将之位的你……又是怎当得上这一品文官的?”秦艽问道,又瞥了她腰间携的那支匕首一眼,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礼貌的笑。
茯苓方才一直低着头,闻此,怕是问到了心尖上,不等这位贵人开口,自顾自的直起了身子,抬眼看他。
他相貌俊逸,白面薄唇,眉眼清冷,虽是笑着,但仍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回殿下的话,茯苓倚仗的是医人之术与识人之技。”
“识人之技?”秦艽长眉微扬,语气中满是戏谑,“那本宫是何品性?”
茯苓断言道:“殿下自乃良人。”
“呵……”闻言,他不置可否的笑笑,“可有目标?”
“如般若般优秀,登女相之位。”话虽这么说,她却是垂了眸,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要知道,般若的身份不光是太子之前的信从,还是开国第一位女相。入宫前,因一身慧骨,料事如神,重赐名为“般若”。她是百里家族中最杰出的女子之一,十六岁便入了宫,十八岁就任丞相一职。
茯苓不得不认,在为人处事这方面自己就像个粗人,她一见那些弯弯绕绕就烦躁的很,只想一刀了事。
反正这宫里是没人能打得过她。
片刻后,他不紧不慢道:“那就证明给本宫看罢,”秦艽对她一笑,示意她别紧张,“你先下去罢,有事会安排你的。”
“是,殿下。”
她正要离开时,他又淡淡嘱咐道:“入了宫,要多提防些,无论自身,亦或他人,切莫惹事生非。”
茯苓的神情不改,应道:“茯苓明白。”
……
是夜,皓月当空,庭阶寂寂。月光如清水般泻在那金殿上,一时交相辉映,美妙绝伦。她坐在太子殿前,精心的擦拭着那把血色的匕首。
美好,一般而言皆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随即,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敏锐的眯了眯眼,立即起身,死盯着那黑夜中移动的身影,警惕无比。
那人走近了,在地面上留下了月影。来人是位白衣男子,衣冠楚楚,气质温和,看上去也是位身份尊贵之人,身后却无一宫人跟随。
茯苓可不管他这些。
杀手,可是什么人都有。
她冷冷的打断了那人自顾自前进的步伐:“请止步。”
“吾乃二皇子秦延,来特地探望太子表哥的。”他没在意茯苓的冒犯,反倒是十分和蔼。
茯苓看着他,本想回绝,又想到了秦艽对她的嘱咐,若有所思道:“原来是二皇子殿下,冒犯。”
“多谢姑娘。”秦延满意一笑,向殿中大步走去。
茯苓定定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片刻后,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