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整个庭院的百年梧桐,已经开始凋谢。残花败叶渐渐铺满了整个院子,满地雪白,一眼看过去,有些惊艳。落花声时不时透过窗棂传到屋里,低沉而突兀。
“吱~”门开了,屋里透进来一缕刺眼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黯淡。
来者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只见他脊背勾驼,步履蹒跚,手上拿着一卷圣旨。
“少爷,这是刚拟好的遗诏。”老人双手奉上,屋里漆黑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立在窗边的人不曾转过脸来,手里轻握着刚沏好的娥蕊茶,静静地望着梧桐树上,刚刚停下歇息的乌鸦。
屋内的灰尘暴露在木雕窗户前的光线里,起起伏伏,无处安放。
男子并未打开圣旨,便开口念到“朕身体抱恙,疏于朝政多时,回想在位几载,实觉女子心思浅薄,非能掌天下权者,思虑良久,故还政归朝,即由男子称帝。念朕身边无可亲信之人,唯有.........”打断他的是身后匆促的敲门声。
他这才转过身来,眉头虽紧了一点,可脸上却无半分表情。
“进”
门外男子匆匆赶进来,光照了进来又暗了下去。那男子还未行礼,便慌慌张张地说了起来“主子!女帝她,她醒了!”
男子面无表情,将茶杯送到嘴边,吹走水面上的娥蕊茶叶,露出了黛青色的茶水,细珉一口。却未曾注意放下茶杯时,溢出的茶水污染了杏白的衣袖。
自古男人开辟天地,也是男人打下天下,更是男人保卫国家。
可偏偏这大秋王朝是女人手握江山。
十几年前,前虞氏王朝国势渐微,边疆国家对其虎视眈眈,后来北疆三国发动联合战争,想吞下虞朝这块肉。
虞朝军队节节败退,兵临城下,年过半百的虞朝皇帝气血攻心,驾鹤西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虞朝气数已尽时,女将军红离,联手萧家军,带领一众大军抵御了敌寇,守卫了国土。
大虞朝也因为这个女人而存活了下来。
红离因此备受敬仰,也因此被推上了皇位。
大虞朝不复存在。
红离女帝改国号为秋,寓意女权兴盛,千秋万代。
可第红离登基十年,也驾鹤而去。其长女红欢继承其位,不到十年,就遭人暗杀。可离奇的是,红欢断气不过两日,便复活了过来。
有人说天下权当顺应天命,掌握在男人手里,因儿反对女权。
有人说若是靠能力,也还有萧家和白氏一族,轮不到女流之辈掌握政权。
因此女权的建立举步维艰,十余年过去了,政局仍旧动荡不定。
而此时长秋宫诺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冷清得不像是一国君主的寝宫。
在卧榻上躺了两夜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女子面色苍白,神情痛苦,满头的汗珠随着女子无意识的晃动全部滴落到枕边。鼻腔里细细的闷哼也越发明显。
昏迷中的陈欢渐渐有了些意识,可她怎么也醒不过来。越想清醒,越是头疼欲裂,她感觉有两种记忆在她头颅内交错翻滚,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就快要冲破头骨喷发出来了。
“啊!”陈欢用尽全力吼了出来,终于醒了,但剧痛却没有消减。
剧痛从头部持续传来,她只得双手抱头,不断在床上翻滚,与此同时,无数画面充斥着她的大脑,就要将她吞噬。
直到从殿外陆陆续续涌进来一些宫人太医,直到她模模糊糊听到她们不断唤她作“陛下。”
她才想起醒来之前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自称命格老君的人,说她的魂魄来到了红欢身上,她将成为大秋朝的女帝,替红欢完成未完成的命运,在此之前她不能回去……
她以为那是一个梦。
不知是头部的疼痛,还是内心的拒绝,她又昏了过去。
尽管昏睡,大脑的记忆依旧在不断涌现,而方才使她头痛欲裂的,也是这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红欢十五岁便继承了皇位,继位四年。前几年虽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征战骁勇,使得边疆安定倒也得民心。
只是一年前,不知怎么,红欢开始不理朝政,整日只知与男宠寻欢作乐。朝堂政权逐渐分崩离析,战争频发,百姓怨声载道。
有说女帝被男宠迷了心窍,也有说女权终究不顺天意。
说起男宠,有两个人不得不提,一个是白礼,另一个是潇青玉。
虞朝时,红氏,白氏是朝中权势最大的家族,两族一同辅佐皇帝,也相互制衡。
后来虞朝灭,红氏握权。
但红离自然没有留下最大的竞争对手,白氏一族。
却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收回兵权,遣散相关族人,发配南方。
红离知道,此举可能会为女权留下后患,但终究不忍残杀。
而当时,四岁的白礼身染重疾,红离心慈,便将白礼留在宫中抚养。和红欢一同长大。
也因为如此,红欢从小就喜欢白礼。红欢登基后,脾气任性暴躁是天下皆知的,但宫里的人最不敢招惹的,却是白礼,足见红欢对白礼之偏爱。
而萧清玉的男宠身份就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他不仅是男宠,还是如今大秋朝大将军。
他父亲就是当初助红欢母亲打下天下的,萧家军总首领。
虽然改朝换代,女权当道,萧家却丝毫不受影响。依然稳居高位。
如此家世,如此身份,却一心爱慕女帝,甘愿入宫做宠儿。
明明触手可及的是皇位,可他们偏偏甘愿做一个男宠。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早就布好的棋局。
命运突如其来地改变,像一块巨石向陈欢砸过来,她接不住,也躲不了。
陈欢的意识逐渐清醒。
但她不想睁眼,因为一睁眼,她只能是红欢了。
她在床榻上又躺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穿越成一个女帝的事实。
她开始安慰自己,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走一遭也不算坏事嘛,等修炼个几年,回去的时候没准能轻松称霸职场呢。
既然命运如此选择,她只能接受了。
她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
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便移不开眼睛了,只见五彩的琉璃瓦片整齐得镶嵌在大殿顶部,华丽非凡。
没有阳光的照射却熠熠生光,琉璃互相反射着七彩的微光,投向大殿的各个角落,似真似幻,仿佛仙境。
六尺宽的紫檀木卧榻横置大殿中央,沿边以珍珠为幕,内挂有云雾锦罗帐,帐上也锈满大片梧桐,与卧榻上雕刻的梧桐相互呼应。
她一回头,发现枕上,被褥上无不绣着梧桐。
整个大殿华丽高调,皆以深沉的栗红色为主调。
桌子,椅子,梳妆台,书柜,案牍,皆有栗色烫金刺绣布料作装饰,给沉稳的木头增添了几分华贵。
她还没来得及欣赏,殿内跪着的人发现她醒了,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一波人急忙上前。
为首的应该是红欢的贴身宫女,也是长秋宫的掌事宫女,戴月。
紧随其后的便是十余名医官,手上拎着大小不一的药箱,对龙床上的人已蓄势待发。
看着殿内人头攒动,陈欢不由得感叹,当女帝也不错嘛。
打量间,戴月已行至陈欢面前。
“陛下方才是怎么了,吓坏奴才们了。”
陈欢没有力气应答,只摇了摇头。
戴月见她额头满是汗珠,便先跪在榻前,用手帕擦拭,动作麻利。
然后起身退后,示意身后的医官上前诊治。“章医官,芝女医。”
两位医官会意,分别上前诊了脉,红欢打量着二人,一男一女,服饰较后边的医官们精致了些,应该是太医府管事的。
宫斗戏里,女主制霸后宫的秘诀不都是有一位助攻太医嘛,她也开始为日后的可能做起打算。
一番检查后,二位医官皆说并无大碍,随后立刻安排了汤药。
她还未回过神来。
一袭白衣,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竟然把他给忘了。
白礼。
白礼!
白礼啊!
那个温润如玉撩妹战斗力爆表的青梅竹马小男宠啊!
戴月见白公子来了,便叫了其余人门外应候。
她开始慌乱起来。
白礼是红欢最亲近的人,但对于她陈欢却是一个陌生人啊,她可不是电影学院出来的啊,这谁顶得住啊。
大殿片刻间只剩下了她与白礼二人。
随着白礼急促的脚步,她调整了呼吸,准备应战。
陈欢虚弱地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坐了起来,白礼见状,眉头又扭得紧了些,大步走了过来。
月白色的袍子随着步伐的加快在空中飘动起来,垂至腰际的青丝也随之扬起。
几缕散碎的发丝在额间打结,垂至胸前,丝丝缕缕,竟可以遮掩住明朗的五官轮廓。
本就深邃的眼睛略微发青,使得这翩翩的男子颓唐了许多。
这个样子让陈欢不禁想起了前段时间热播电视剧里的深情男主,二月红。眉宇间也有几分相似。
没等陈欢继续yy,他就坐到了陈欢身前。
还没说话,便扶住她的手臂,顺势让陈欢的支撑从床沿变成他的臂弯。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陈欢心头一紧。但也只能故作熟练地靠在白礼的肩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听见了心跳声。
这心跳声也不知是不是白礼的。
白礼两眼微润,眉头紧皱,担忧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她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白礼伸手,抚过陈欢苍白的脸颊。
终于开口“你心心念念的梧桐花好不容易挂满枝头,或是因为你没去看它们,如今都凋了,桐苑里都是,我都替你心疼。”白礼微笑着说,可眼中的湿润却再无藏身之处,滑落了下来,他顺势闭眼,紧紧贴着陈欢的头,像过去七八年里一样。
红欢是最爱梧桐的,她也说不上为何执着于梧桐,不仅要在长秋宫植上两株,后花园里植上一些,甚至专门建了一个桐苑。或许是她在万花丛中看到那一抹惊艳的白。或许是因为某个人。
陈欢的脑子里关于白礼的记忆,随着白礼的话语被调动起来,开始涌动。
还好没有刚才那般痛苦,她能强忍着,但白礼还是看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