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往事如尘埃,不会白白叫人迷了眼睛。

王琳凯自从入学就很难接受自己被分到重点班这件事。
都已经高二了,他还没有适应这种被学霸包围的窒息感。
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跟我抱怨,说他想找人去操场打球都找不到。
你可以找晚来啊。


她是个女的,整天跟她玩没意思。
他哭丧着脸,叹道。

我想做个普通人。
你已经够普通啦。


不够,我要去普通班。
千万别!

我下意识开口阻拦。
你妈费那么大劲把你弄进重点班,可不是让你找人踢球的。

可惜他没听进去我的劝解,执意要找他妈商量这件事。
于是那天晚上,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王琳凯他妈歇斯底里的斥责声。
我出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他们家大门前的石阶上发呆。
我理解越来越高了,一双腿即便折叠起来,也依然能看清楚修长的轮廓。
别想了,这剩下的一年多就好好学习不行吗?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重点班都进不去呢,你既然有这个条件……

在安慰人这方面,我一直很坦诚地称呼自己为废物。
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听的废话。
王琳凯似乎也并什么耐心,他问我。

很多人想去,那你呢?
月光的痕迹突然有些暗了,仿佛那一地的冷霜都化成了水。
我看着地面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他又开口了。

你不想。
整个夜空突然安静了两秒。
我在这样的安静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世界颠倒了一样,内心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慌。
我看着王琳凯没有说话,我们一直沉默着,好像沉默能代替什么一样。
那个夜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要换班的事了。
徐晚来说他十分安分守己,上课也开始认真起来。
上次模拟考她主动把试卷挪出来给他看,王琳凯连头都没抬。

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她叹息一声,我落笔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线。
歪歪扭扭,看着就让人心烦。
我和王琳凯好像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战中,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解决问题的法子,各自沉默。
究其原因,无非是若回溯矛盾,必定会面临对号入座的尴尬境地。
为何生气,为何疏远,这些答案我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因此,那大半年时间里,我们都没好好说过一次话。
高考前几天,长期睡眠不足导致我精神有些恍惚。
我去学校的小卖部买水,看收银台前人数众多,把钱丢在桌子上就走了。
可没走几步,一只手就用力地钳制住了我的肩膀。
我吃痛转头,看见老板娘凶神恶煞的脸。

你这个小偷!
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这么一嗓子把方圆五十米的人都喊了过来。

两块多的东西你也偷,你有没有出息的呀?

你爸妈把你送到这么好的学校上学,可不是让你来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她语速快,发音也不清楚,我蒙了很久才接收到她的信息。
我没有,我付钱了。

老板娘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她不依不饶地要拉我去见校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要好好解释,却几乎百口莫辩。
眼见着我就要名誉扫地的时候,王琳凯抱着篮球经过。
他显然也吓了一跳,扔下球就跑过来,从老板娘手下把我解救了出来。

你说她是小偷,有证据吗?
王琳凯看起来有些生气,质问道。
老板娘十分凶悍。

我没看到她付钱她就跑出来了,不是小偷是什么?
王琳凯回过头小声地问我。

你付钱了吗?
付了。

当时柜台人多,我就把钱放在她桌子上了。

我还跟她说了,是她自己没记住。

听到我这样说,他仿佛有了底气一般,正色道。

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你要是非说她是小偷,就得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自己的主张。

校园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多找一找说不定就能看到当时的情况。

但如果你拿不出证据,你这就是诽谤。

要是真定罪了,到时候该找的就不是校长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铿锵。
直接把老板娘唬得不敢轻举妄动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进去了。
我有些惧怕周围人热烈的讨论,王琳凯就不耐烦地把他们轰走了。
直到人群散去我都难以置信。
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心虚地说。
你懂得可真多呀……

我对王琳凯的成长感到不适,虽然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但我着实有了一些慌乱。
我预感到他的成长伴随着一些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往事如尘埃,不会白白叫人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