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怎么了呢?

他想了几天，可终究还是得不到结果，就算他从小便聪慧敏人，也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时间飞速流逝。莫约过了几日，曹植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只呆站着，往窗外越发白茫茫的世界张望。

曹丕兴冲冲地推开房门，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前，心不在焉到都没发现有人进来。

他微微一愣，略微带点疑惑地便走到曹植身边，顺着对方的眼神看去。

几天前积雪上的斑驳脂梅残枝已经被婢子清理到只剩零零星星的红，掩盖得连眼力向来尚佳的他不细看都发觉不出，梅花树上只剩几缕梅枝摇摇欲坠，这场景颇为凄惨。

“这么冷的天，也不怕风寒再严重一些。若是又烧起来，有你好受的，真到了那时……”曹植惊了一下，转过头来，发丝飘荡起来拂到他的脸上，黑葡萄般的眼睛中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曹丕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曹植支起的窗子放下去，背过身拢了拢对方的衣裳，又觉得他穿得实在单薄了点，将身上的披风取了下来，披在人身上，暗红的披风在颈部边缘镶嵌了一圈毛绒，显得少气的气色不那么大病初愈的苍白。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曹植仰起头，少许发丝黏在额畔，他翕动了两下嘴唇：“谁？”

曹丕说完，也不顾曹植说了什么，便十分自然地牵上他的手向门口走去，他只能跟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两双靴子在雪积得厚厚的雪地上踩出长长的脚印。

两人踏着积雪继续向前走去，发出嘎吱的响声。周围的寒冷让曹植忽视不了手上和披风的温暖，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修长的手握在一起，脸颊埋在毛茸茸中，暖流遍布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人真奇怪，这么温暖，怎么会这么没由来地打寒颤。

不过，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最温暖的事情了。

他反握，脸上扬起小小的笑容。

绕过大街小巷，穿过市井街区，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却很是华丽的房子前，朱红大门，银色狮头环，都衬托出主人至为尊贵的身份。

“子建，就是这儿了。”

曹植闻声才抬起头来，院子的门可以直接推开，而院子里，布满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这应该是原本便有的陈设，饶是他也少见。

一回想，父亲总是非常勤俭节约，似乎也没有像平常人家那样除草，种花。

曹丕和曹植的容貌本就属于上乘，站在这争奇斗艳的花卉中间，倒也不显得失色，反倒这俩少年郎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清俊至极。

曹丕走上前去，一边曲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院中房子的门板，过了几秒，“吱呀一一”的一声开门声，一名穿着素色衣裳，只着淡妆，却难掩倾城之姿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她并无出现什么讶异之类的神色，对曹植曹丕二人服了服身，接着便慢步走了出来。她微垂着眸，眼角还带有些郁色，衬托着眼眸中闪耀着的琉璃般的光泽更为璀璨，令人怜惜却又觉得高贵不容侵犯。

“子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甄小姐，甄宓，你应该听过。甄宓，这位是舍弟，曹植，曹子健。”曹丕理所应当的介绍起来。

曹植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升起一丝惊讶，这就是兄长不久前说的那位“看上的姑娘”吧，可比起对方的仙人之姿，更为让他惊愕的是，他这位兄长喜欢的人儿，竟然是甄宓。

甄宓是谁？父亲的死对头，袁绍的儿媳妇啊。本就是仇人，袁绍又是被官渡一战气的急血攻心而亡，丈夫抛下她离去，袁家从此没落，她身为袁家之妇，不应该恨透了曹家吗？

可曹丕还是喜欢上了甄宓。

他望了甄宓一眼，有些怯怯的样子。

甄宓出自书香门第，自古在书墨的熏陶下成长，很是温婉，曹植也很有些喜欢甄宓身上平静的气息。

“两位公子，进屋里头坐吧，这外边冷得，可瘳人呢。”甄宓望着曹丕和曹植，做了个里面请的动作，便又回了屋去。一颦一笑的动作之间，皆是说不出的风情。

兄弟二人入屋，坐在案前。

甄宓将袖子稍稍挽起来，素手纤纤，将一壶水放在炉灶上，点火，随即便走回来，在二人对面坐下。

曹植听着曹丕和甄宓的对话，发现都是曹丕在说，而甄宓认真倾听着，偶尔柔情似水地回应几个字或者回问个问题。

二人似乎无话不聊。

曹植光是听着，都没能插上嘴，心里不由得已经有些生气，还有点酸涩。

“兄长……”

不理他-_-||

“啪——”曹植一拍案，站了起来，见曹丕望向他的茫然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你们继续聊吧，我回去睡会儿就好了。”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了，小心着点。”曹丕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深藏在眼眸中透露出的一丝丝宠溺。

“那我就告辞了。”曹植说完，便踏着有些虚浮的步伐向院子走去，甄宓连忙起来服了服身，看着少年有些匆忙的身影几秒，表情未起半分波澜，眼眸中却带着点若有所思，缓缓坐了回去。

曹植离开院子，脚步匆忙地走了十几米才停下来，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之前留下的印痕盖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不记路。

这怎样？再跑回房子里说哥诶，我路痴你带我回去？他要脸好嘛。

曹植在雪地上停了一会儿，垂着眸沉思着。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兄长与甄宓说话，我会难受?这是对兄长的依赖吗?

还是其他的，不为人知的情感?

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现在很烦躁，只想干一件与与曹丕无关，与甄宓无关，能让他忘记他们带给他的烦恼的事。

他一边在雪地里思考着，一边百无聊赖踢着地上的雪，又一边想着，干点什么好呢?

“子建!”忽然，一个温润如玉，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凌冽的寒风中传来，乍一听到自己的字，他被吓了一跳。

曹植转身向后瞧去，看到那道向这里而来的人影，眼中的抑都一扫而空，透露出的欣喜直达眼底。

那道人影走到曹植跟前，“ 你怎么在这杵着。”曹植一下子似乎觉得，这和呆在曹丕和甄宓身边一样尴尬，摸了摸鼻尖，试图转移话题，“德祖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德祖，名杨修。父亲杨彪，杨修一直在为曹操府上做事，和曹植非常要好，属于亦师亦友的关系。

今日对方穿着一袭青色衣裳，袖边点缀着几撇墨竹。

“我去府里找你，谁知你这么巧便出去了，我顺着门仆指的路，好不容易摸索过来的。”

杨修解释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绕进了圈子里。

“不对，别打岔，曹子建，你站在这干嘛呢?"

曹植佯作委屈巴拉的样子，垂着头咕噜：“ 我就在那想着，我要去哪玩儿，一不小心想出神了。”

“你啊你，站那多冷啊，你别风寒刚好又复发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冷的地方站怎么久了，”曹植敷衍地摆摆手，回答道，“ 你也不要像我兄长一样，哔哔叨，哔哔叨，跟老妈子似的扯那么多。”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长辈，说出的话都如此相似，佩服佩服。

“曹子建!”杨修嘴角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看着曹植，叹道，“你可就贫吧。”

街道旁的店铺为了赶上天气暖和之后充分卖个好价钱，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张了，店家为了表达对开张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意长长远远的祝福，在店门口或多或少都挂了些灯笼或一些寓意生意兴隆的吉祥物。

灯笼的暗光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和地上的雪白在邺城的街道中渐渐弥漫。

天色慢慢地从黄昏过渡到了夜晚，路上行人渐渐的也都携着片晚霞归去，只有一些零零散散还在街上游荡。

曹植和杨修踱步走在街上，一位一袭红衣温暖，而另一位一袭白衣矜贵，两道身影在邺城似有似无的桃花清香中交融。

“植，来邺城待的还习惯吗?都染上风寒了。"杨修又恢复回他那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还成，只是刚来有些不适应，现在就好多了。”曹植看似认真的回答杨修抛来的问题，实则他心早已经在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上了。

杨修垂眸看了看孩子那东瞧西瞧，左顾右盼的样子，眼角也不自觉地盈满了笑意。

“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杨修淡淡地吐出曹植在这一整天里听到的让他最开心的话。

“嘿，你太好了！”曹植咂咂嘴，“我只是因为今天没带钱才让你破费的。⊙▽⊙”

杨修并没戳破这小娃子蹩脚的心思。

“德祖兄。”小娃子忽然又道。

“嗯?”

“……你有没有一个特别在乎的人?”

“目前看来还没有，不过我想可能会出现一个，对于我来说是羁绊的人吧。”杨修轻轻敛起了眼，看着对方活蹦乱跳的。

“嗯，我认为有个人是我的羁绊，也不得不是我羁绊。 ”

杨修笑了一下，“哦，是谁啊。”

曹植：“就不告诉你～”

曹植和杨修开玩笑的说着，他们没有想到，这漫步之间的闲聊之言，竟一不小心一语成谶。

袁府内，曹丕等曹植走后，重新与甄宓坐回席子上，姿态与刚刚相差无几，可表情，神态不再像是曹植还在时时温柔体贴的模样。

他的眼神自内而外地透露着一种淡漠，看着比前一刻钟那个好似情窦开的毛头小子年长了几岁一般。

甄宓望着他，心中也不知在想什么。

炉灶上的茶水早已热，滚了几遍，却始终没人将它倒出。甄宓稍稍抚了抚发尾，却见曹丕始终心思不在，有些苦涩地摇摇头。

婚姻与爱情，都靠不住。

那日曹军攻入府中时，她恐惧得瑟瑟发抖，只知缩在婆婆怀中，二人皆是心惊胆战地听着府外战马驰鸣，刀枪盔甲碰撞的金属声。

彭。

门被踹开了。

一青年步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她更是缩瑟，却不想一下子被那青年提起，接着对方面容冷肃地抚开了她挡在面前的发。

她的眼睛圆润而闪着点点的光。

像极了。

青年摇摇头，似乎不敢置信，掏出一方手帕让她擦拭干净脸颊。

青年后来便对她很是照顾，谁都不敢侵犯袁府。

青年便是曹丕。

她日日忆起自己的夫君。

却又嘲讽。

袁熙……总是外出，丈夫从来没给过她一些妻子的感受。

北有甄宓，南有二乔，这固然体现她容颜之好，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是展现给谁看的？

不言而喻。

院子的木门紧紧地关闭，里面传来微乎其微的交声，没有人知道他们接下来谈了什么，只知道曹大公子在甄夫人那待到了很晚，只知道曹大公子很喜欢甄夫人。

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