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捧着花环左看右看,确认花瓣没掉、绳子没散、蝴蝶结还牢牢地系在环扣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袖口里。
然后她端起碗,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跨出门槛的时候,晨光"哗"地一声扑了她满脸。她又眯起了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庭院里那棵神樱树正站在光里,满枝的花已经开了大半——薄粉色的、浅绯色的、白里透着淡红的,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风一过就落一阵花雨。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人影憧憧,有人抱着白布卷走过去,有人在布置什么,八重神子的声音时不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带着指挥的腔调。
好热闹。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像一只被轻轻搅动了的蜂巢。
阮荧深吸了一口气,攥紧袖口里那个花环,朝着庭院另一端跑去。
木屐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歇脚的小雀。
她跑到偏殿后头那排屋舍的拐角,正要转弯,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拎住了后领。
"——哎!"
阮荧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捉住了命运后颈皮的猫。她扑腾了一下,扭头一看,八重神子正笑眯眯地俯视着她,手里还攥着她的衣领。

小可爱醒了?
神子的语气里带着晨起的慵懒,尾音软软地拖长了,像一只刚伸完懒腰的狐狸。

跑这么快做什么?花环还在吗?
在呢在呢!

阮荧挣扎着要下来。
神子姐姐放我下来我要去找玲儿——


玲儿不在大社了。
八重神子松了手,让她稳稳落在地上,团扇往天守阁的方向指了指。

天不亮就出发了。这会儿大概快到地方了。
阮荧怔了一下。她站在石板路上,看看天守阁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里藏着的那只花环。
花瓣被她今早反复检查的时候摸得有点皱了,她又用手指轻轻地理了理边缘。
……那

她抬起头,看着八重神子。
我什么时候去呀?

八重神子低头看着她——晨光把她那身粉色和白色的巫女服照得透亮,把她那双总是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也照得透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来,和阮荧平视。团扇收在手里,没有摇。

你昨晚跑了那么远的夜路。
她轻声说,语气里少了平时那些弯弯绕绕的调子。

现在腿还酸吗?
阮荧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不酸了!喝完粥就好了!


身蚀呢?还疼吗?
不疼了!

八重神子的嘴角弯了一弯,像一瓣被风轻轻掀起来的花。她伸手,用团扇的边沿轻轻碰了碰阮荧的额头。

那——你去吧。
现在?


嗯。现在。
八重神子站起来,朝庭院里扬了扬下巴。

喏,有人陪你一起。
阮荧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廊柱旁边的阴影里,魈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
他看见阮荧望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走了两步。
阮荧"哒哒哒"地跑过去,仰头看他。
魈魈!你那个粥——


吃完了?
他低头问。
吃完了!


甜吗?
甜!

魈"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他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她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
阮荧低头看着那只手掌——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不知道哪次留的旧茧。
她没有犹豫,把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整只手掌都包在了掌心里,暖的、稳稳的。

走吧,该去天守阁了。
阮荧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可她看见了。
嗯!

她攥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隔着袖口摸了摸那只花环。
花瓣贴着指腹,软软的,薄薄的,像一颗正准备跳出来的心。
他们走出鸟居的时候,晨风从影向山的方向吹下来,把神樱树的花瓣卷了满天。
粉色的、浅绯的、白里透红的,像一场安静的、不慌不忙的雨。
阮荧走在魈旁边,步子小小的,要两步才能赶上他一步。
可她走得很快,一步又一步,嗒嗒嗒地踩在石板路上。
天守阁在山那边。玲儿在那里。婚礼在那里。
她的花环在袖口里,暖暖的,乖乖的,等着被戴到她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