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他是医生，早已习惯了这繁杂世间的生生死死。

却还是在看到他时，内心忍不住一颤。

紧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苍白的嘴唇微张，急促的呼吸着。

“44床病人呼吸困难！”​“快去拿氧气罐！”

入院一周，第三次发病，据说是家族遗传病，他的祖父和父亲就是因为这病离开了。

他的家境并不富裕，父亲离开后家里的天就塌了，母亲起早贪黑的劳动，收入也仅仅是温饱而已。

母亲不止一次暗暗祈祷，希望他不要得遗传病才好。

可是祈祷无用。

一周前，他被送进医院，医生接手了他。

他真的病的很重吧，医生每次见到他，不是病发就是苍白无力的坐在窗户边，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庞被阳光雕琢的洁白无瑕，像个天使一般——可能他真的是天使，而现在，上帝将要召唤他回去了。

“44床准备手术！”​“家属请在门外等候！”

急促的声音环绕在医生耳边，​他和护士们一起把病人推进手术室。

……

麻醉，开刀，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他苍白不堪，医生见了​心中莫名的心疼。

这是一场大手术，医生们在手术台上忙碌了十几个小时，有几个小护士直接累倒在了手术台旁边。

……

所幸手术很顺利，医生们再一次​从死神手上抢回了他的生命。

手术后，医生常陪着他在医院的后花园里走走，他很年轻，23岁，走起路来却​已经有了老年人的样子，慢吞吞，瘦弱的像一根细树枝，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医生和他说话，他总是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就像春天里的微风，从医生心里拂过，让医生心里那滩平静的湖水泛起涟涟微波。

他说：“……我想死……”​

​医生正想阻止他这种想法，他接着轻轻的说，

“母亲真的很辛苦……每天很辛苦……真的……我们已经没有钱治病了……”​

说着眼泪就往下淌，医生连忙掏出纸巾，轻轻的给他擦掉，他的脸很柔软，只是有不该有的病态罢了。​

“别放弃……国家会有补助的……”

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医生的陪伴，他竟慢慢的好转，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发病的次数也少了。

就这样过了两周。

一天，医院送来一位妇女，是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亡。

那一天，每天来给儿子送饭的44床的母亲也迟迟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

“44床，请去一趟太平间。”

当他被护士搀扶着进入太平间，看见医生站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他慢慢的走到那具尸体旁，医生掀开了白布。

那白布下的尸体血肉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是他的母亲！

他嘴唇微动，却无力的晕倒在地上。

“44床准备第二次手术！”

受了刺激，他的病又发作了，他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台上，医生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我一定要治好他！”

……

又是十几个小时的奋战，几个医生断言他撑不过手术，可奇迹搬的，他撑下来了，并且开始慢慢好转。

医生又陪着他在医院的后花园里走走。

他们慢慢的走，许久，他把头低下，低声说，

“我谁都没有了……”

医生猛地一怔，脱口而出，

“你还有我”

他很惊讶，抬头看了看医生，医生朝他笑笑，那笑容，带着阳光。

他慢慢的伸出手，接着紧紧的拥抱了医生。

医生闻到了，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就是他的味道啊，多年以后，医生有时候仍会在梦里闻到。

一周以后。

“44床准备第三次手术！”“病人情况危急！”

他第三次被推进手术台。

这次是他自己拔掉了氧气管。专家们说他的病发作起来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医生听后，喃喃的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呢……”

第三次手术人手更多，比前两次都多，可这次手术却只进行了3个小时。

第二次手术医生们的预言实现了，他没有撑过第三次手术。

医生看到他的心跳慢慢变慢，消失，看着他从一呼一吸到只进不出，最终见证了他的死亡。

“真的……很痛苦啊……”医生把他的尸体推出手术间，“你可以……和你的母亲在一起了……”

一周以后，公共墓园里多了两座墓碑，其中一个碑上刻着这么一段话，

“这是一位天使，现在上帝将他召唤回去了。”

一个穿着白褂的男人走到墓碑前，放了几束花，把白褂脱下来，轻轻的放在其中一座墓碑上，低声道，

“你还有我。”

……

从墓园里出来，医生长吁一口气，振作精神，下午还有一台手术。

他是医生，早已习惯了这繁杂世间的，生生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