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祈福宴落幕,灯火阑珊,笑语渐歇。热闹褪去,云深不知处再度回归常年的清寂规整,一众弟子也收了嬉闹心性,重归晨昏修习的刻板节奏,日日伏案研典、演武修法,不曾懈怠。
这日天光澄澈,清风朗润,蓝启仁将所有听学子弟尽数召集至阔大演武场,神色肃穆,开讲新的课业。
“近日世间邪祟暗流涌动,凶祸渐多,寻常术法刀剑已然不足以万全御敌。今日便暂停武练,专攻音律御敌之术。”
音律镇邪,是以心神为根、灵力为引、器乐为媒,最考心境纯粹、灵力稳凝,较之硬碰硬的武斗,更为玄妙,也更难把控。
柳韶颜静立弟子队列之中,素衣随风轻拂,心底藏着几分期待,亦挟着浅浅忐忑。她自幼习箫,以音养心、以箫抒情,却从未正经修习过音律御敌的正统玄法,不知自己常年吹奏的曲调,能否引动灵力、镇煞驱邪。
心绪微动间,她下意识抬眸侧目。不远处,蓝忘机独立于白衣队列之前,身姿挺拔如青竹苍松,不染半分尘嚣。怀中稳稳抱着古朴忘机琴,指尖轻搭琴弦,神色清宁沉静,无半分波澜。这般稳如磐石的模样,自带定心之力,莫名抚平了柳韶颜心底的细碎忐忑,让她悄然安定下来。
身侧的魏无羡却全然无半分拘谨,凑在江澄耳边小声嘀咕,眉眼间满是灵动狡黠。

糟了糟了,我可没有随身专属的正统音律法器,这般正经的音律御敌,怕是要少大半威力。不过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别的法子应对!
江澄斜斜白他一眼,语气满是嫌弃,字字透着笃定。

整日就你花样最多。等会儿全员规整演武,你别胡乱耍小聪明,当众出丑丢人便好。
二人低声拌嘴的间隙,场中蓝启仁已然抬手上前,端坐石案之前,抬手落弦,亲自为众人示范音律御敌的奥义。
指尖轻拨琴弦,泠泠琴音骤然漫开,澄澈通透,裹挟着浑厚纯正的灵力,化作无形劲风席卷全场。演武场边散落的枯枝败叶、细碎浮尘尽数被琴音卷起,悬空盘旋,随音律起伏错落排布、规整流转,丝毫不乱。
一曲示范作罢,余音袅袅,落叶缓缓落地。蓝启仁抬眸望向满堂弟子,声线沉稳威严。
“音律之道,不在于曲调华美,而在于心神合一。以自身灵力为引,凭音符流转变幻御法、控物、镇邪、清心,方能得其真髓。尔等尽数演练,细细体悟。”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就位,抬手抚琴吹笛,正式开始修习。
蓝氏子弟自幼浸淫音律礼法,根基扎实、手法娴熟,指尖起落间,段段正统曲调连绵而出,纯正灵力随琴音流转周身,或清冽、或厚重、或肃穆,万千音律交织相融,萦绕整座演武场,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柳韶颜深吸一口清冽山风,敛去杂念,抬手取出贴身收纳的昭仪玉箫。玉质通透温润,触手微凉,是她常年随身的伴生法器。
她微微垂眸,定心凝神,将箫口轻抵唇边,缓缓吐气吹奏。
起初箫音轻柔绵长,似春日暖风拂过大地,温柔舒缓,丝丝缕缕漫过演武场,抚平人心浮躁。随着吹奏渐入佳境,她缓缓催动丹田灵力,精纯灵力顺着箫管尽数汇入曲调之中。
轻柔箫音骤然一转,陡然清亮激昂,裹挟着融融暖意,褪去温柔,多了几分浩然正气。音浪层层铺开,暖意穿透风雾,震荡四方,暗含一股焚浊驱邪的炽热力道。
不远处,正垂眸抚琴、潜心修习的蓝忘机,耳畔骤然接住这一缕独特箫音。
他修长指尖骤然微顿,琴弦余音轻轻震颤,一缕错音悄然溢出,是他今日修习以来唯一的分毫偏差。他下意识抬眸侧目,清冷目光穿透层层风雾,稳稳落向吹箫的少女,一瞬不移。
世间正统音律,皆以清冷肃杀、中正平和为镇邪根本,可柳韶颜的箫音截然不同。温柔为底、炽热为骨,韵律独特玄妙,不在蓝氏正统曲调之列,却偏偏与天地正道隐隐契合,与周遭满堂琴音相融相通,生出一种绝妙的共生和谐之感,不冲不撞,互补相生。
蓝忘机眸光愈发深邃,静静凝望着那道素衣身影,看她垂眸吹箫、眉眼柔和,看她灵力流转、音动清风。素来无波的心底,似被这缕温煦箫音轻轻拂动,漾开浅浅涟漪。他默默将这独一份的特殊韵律与她温柔专注的模样,尽数妥帖藏于心底。
全场众人皆沉浸在各自的音律修习之中,琴箫和鸣,静谧悠远。无人预料,下一秒,天地异变骤生。
朗朗晴空之上,骤然炸开一道炽烈火红光芒,撕裂浅淡云幕。一声清亮悠远的凤鸣响彻云霄,震彻整座云深不知处。
一只硕大无朋的赤色火凤破空而来,羽翼舒展,足足数十丈宽阔,周身萦绕熊熊烈焰,灼灼火光染红半边天际。烈焰滚烫,所过之处,连周遭的空气都被高温灼得微微扭曲,热浪遥遥席卷而下,威严磅礴,气势滔天。
突如其来的异象瞬间打破演武场的静谧,所有弟子尽数停了修习,哗然抬头,满目震惊。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深不知处清修之地,何来洪荒火凤现世?
聂怀桑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底满是惊惧。
蓝启仁神色剧变,敛去从容,立刻停弦起身,周身灵力暗自蓄起,紧盯天际火凤,随时准备护持众人、镇压异变。唯独蓝忘机身形岿然不动,异象突生的第一瞬,他未曾看漫天烈焰,目光率先掠向场中柳韶颜,确认她安然无恙、神色安稳,才缓缓抬眸望向天际火海,心底已然悄然松了口气。
魏无羡却半点不惧,反倒双目发亮,仰头望着天际神鸟,满眼惊叹亢奋。

我的天!这火凤也太过威风霸气!当真旷世神姿!
江澄神色紧绷,身形微沉,周身灵力暗自运转蓄势,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火凤动向,全程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护场。而蓝忘机琴横膝头,身姿端方如旧,看似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细密警惕,周身大半灵力与心神,皆悄然系在柳韶颜身上,唯恐热浪与异动伤她分毫。
唯独场中柳韶颜,抬眸凝望那破空而来的赤色身影,眼底无半分惊惧,只剩满满惊喜与融融暖意,心头微动,柔软一片。
无人知晓这火凤的真正来历。并非临时聚灵,也非体内蛰伏灵体,而是柳韶颜年少修行时的一场惊天际遇。她幼时先天灵根过于卓绝,至阳灵力浩瀚磅礴,稚嫩肉身经脉全然承载不住,濒临崩碎。为护住自身根基,溢出的磅礴灵力自行脱体,硬生生凝出十只通体赤红的火凤。
这十只火凤皆是真实肉身、有神有识、鲜活通灵,并非虚幻虚影。成型之后便四散天地、栖于山海灵脉之地修行,不受她肉身桎梏,却与她本命箫「昭仪」缔结亘古音契。岁岁年年,互不牵绊、各自修行,唯独认她一脉气息,唯独闻得昭仪箫声,便会千里奔赴、应声而来。
方才她全心入曲、音律通透,纯正绵长的箫音穿透山河云雾,化作无形召令,遥遥唤醒了蛰伏天地的十只火凤。此刻破空而来的,正是闻声归主的其中一只。
柳韶颜缓缓放下唇边玉箫,抬眸望向天际,白皙掌心轻轻朝前伸出,嗓音轻柔温婉,轻声呼唤。
高空盘旋的火凤似是精准听见主人的呼唤,巨大羽翼轻轻一振,漫天热浪收敛大半,凌空盘旋一周,姿态褪去滔天威严,多了几分温顺亲昵。随后俯身而下,庞大身躯稳稳落地,动作轻柔,竟未卷起半分狂风尘土。
落地刹那,周身熊熊烈焰尽数敛去锋芒,化作温顺暖光。火凤微微低头,巨大凤首轻轻亲昵蹭过柳韶颜的掌心,温热触感温顺柔和,再无半分灼人戾气。
全场骤然死寂。
满场弟子尽数屏息伫立,望着这只威慑天地却温顺偎依在少女身侧的赤色火凤,人人目瞪口呆,心底震撼翻涌。无人知晓这神凤来历、无人看透其中渊源,只当是柳韶颜机缘通天、莫名感召上古灵兽,个个满目惊疑、艳羡不已。唯独蓝忘机神色淡然无惊,心底轰然清明——昔日望尘台月夜、昭仪箫鸣、十凤腾空的久远画面骤然翻涌重现。原来彼时撼动溪缘柳氏的天地异象,便是她年少灵力溢体、凝凤成形的旷世造化。全场众人皆为神迹震撼,唯有他一人窥见她藏了数年的绝世天资与温柔秘辛,清冷目光全然落于她明媚含笑的眉眼之上,温柔缱绻,无声沉溺,半点未移。
江澄收了戒备姿态,快步上前,目光在威严火凤与从容浅笑的柳韶颜之间来回流转,满是疑惑讶异。

阿昭,这究竟是……何物?你何时契约了这般旷世灵兽?
柳韶颜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抚过火凤温热的凤羽,轻声解释。

它不是意外现世,也不是临时化灵。我幼时灵力太过浩瀚,肉身稚嫩难以承载,溢出的至阳灵力脱体成形,一共凝出了十只真火凤。它们皆是真实灵兽,常年栖于山河灵脉,自在修行,与我的昭仪箫音缔结音契,闻声即归。今日是被我的箫声千里召唤而来。
话音落,蓝启仁已然缓步走近,目光沉沉打量着眼前的火凤,神色复杂难言,有震惊,有赞叹,亦有几分感慨。
“以音契灵、感召真火凤,天地造化,匪夷所思。柳姑娘机缘之独特,老夫平生仅见。”
柳韶颜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谦和。

蓝先生见笑了。今日火凤现世实属意外惊扰,所幸它心性纯善,并无半分伤人恶意,还望先生海涵。
火凤似是全然听懂了她的言语,温顺凤首高高扬起,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天地,回荡在整座云深不知处的山川楼阁之间,澄澈悠远,震散周遭残存的浅浅戾气。
下一瞬,它振翅腾空,再度扶摇而上,重回辽阔晴空。飞行途中,周身细碎星火簌簌飘落,点点赤红火星悬于半空,悄然幻化、舒展,化作无数细密古朴的赤色符文。
万千符文盘旋流转,环绕整座云深不知处往复穿梭,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守护结界,稳稳覆压在群山楼宇之上,为这片清修圣地悄然加持了一层浑厚霸道的守护之力,镇邪避煞,护佑一方安宁。
片刻之后,符文缓缓隐入山川云雾,火凤振翅远去,消失在天际云深处,不留痕迹,只留漫天余温与满场震撼。
演武场上依旧寂静无声,众人久久未能回神,方才凤鸣引符、火凤护山的旷世一幕,深深烙印在众人心底。
良久,蓝启仁方才缓缓回神,望着火凤离去的天际,沉声开口,语气满是感慨。
“今日异象,震彻云深!音律之妙,可通天地、感灵兽、引山海,远超我等平日所学。柳姑娘身怀独特灵契,一曲箫音便召神凤护山,足见仙途浩瀚,万事不可拘泥成见。”
“修行之道千变万化,有人苦修积灵,有人天赐造化。今日之事,尔等当谨记,不可妄以常理度天地玄机,潜心修身,虚心悟道方可。”
满堂弟子纷纷颔首铭记,心中对音律修行、对仙途大道,多了全新的认知与敬畏。
旁人只当她机缘旷世、侥幸得灵兽青睐,唯有蓝忘机心底清明。这从来不是机缘巧合,是她年少之时,便以稚嫩肉身承载滔天灵力,硬生生凝十凤、结灵契,藏锋数载,从不外露半分。温柔平和的皮囊之下,是早已撼动过天地的浩瀚底蕴。
身侧不远处,蓝忘机缓缓收琴入怀,指尖摩挲着微凉琴身。方才熟悉的箫音入耳,昔日望尘台的风月夜景、漫天凤影尽数浮现心头。全场众人皆懵懂惊叹、不解渊源,唯独他一人知晓,这一曲昭仪,唤的是她年少凝出、蛰伏山河的十只真凤。无人知晓她藏在温柔之下的惊世过往,唯有他,尽数珍藏、默默了然。清冷眉眼间的寒霜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浅浅温柔,无声落在她一身素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