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韶芽（十）

嘎尔迪低头望着自己衣袖上沾染的那片醒目漆黑尸气印痕，暗沉刺眼，无可辩驳。她抬手随意抹了把脸颊，敛去方才落败的不甘，反倒落落坦荡地笑了开来，草原儿女的豁达风骨展露无遗。

语罢，她对着比试场中端正拱手，行过认输之礼，身姿利落，毫无扭捏愧色，转身稳步走向乞颜氏看席。途经蓝忘机身侧时，她刻意垂落眼眸，不敢侧目回望。方才对战一瞬，少年抬眸的目光太过慑人，清冷深邃，又如大漠深处骤然席卷的龙卷风，沉静之下藏着惊天威势，只需一眼，便足以将人心神尽数卷噬、方寸大乱。

方才四目交汇的刹那，她竟似被摄去心魂一般，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乱了音律节奏，连耳尖都烫得惊人，此刻回想，依旧心头微颤。

场中尘埃落定，再无人上前应战。江枫眠环视全场，朗声问询。

话音未落，看席之中，一道素衣身影悠然起身，身姿清绝，风骨卓然。柳韶颜手持昭仪玉箫，缓步踏入比试场，步履轻盈，从容不迫。周遭各派子弟见状，纷纷压低声响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众人目光灼灼，尽数聚焦在场中少女身上。柳韶颜立于残留戾气的场地中央，直面残存的凶尸，微微凝神，深吸一口气，纤细指尖稳稳覆上箫孔。

下一瞬，清越箫音骤然破空而起。昭仪箫声通透高亢，清冽如穿云裂石，婉转之中暗藏锋芒，绵长尾音裹挟着柳氏独门断障肃杀之气，层层叠叠席卷四方，直逼人心魂魄。

场中凶尸闻声骤变，方才尚且狂暴肆虐的身躯骤然僵滞，随即疯狂后退，僵硬双臂死死捂住双耳，似是承受不住箫音侵蚀。可柳氏断障音专门克邪镇祟，无孔不入，又岂是区区尸邪所能抵挡？

不过数步之间，凶尸头颅之内传出细碎密集的骨骼爆裂闷响，声声入耳，听得全场众人脊背发凉、心底发寒。邪祟灵力被箫音层层碾碎，躯体摇摇欲坠，濒临溃散。

就在凶尸即将彻底湮灭之际，十道赤红火光骤然划破长空，从柳韶颜身后迅猛掠来。正是她此前孵化的十只火凤，许是感知到主人场内御邪、察觉到隐约凶险，自发冲破夜空前来护主。

漫天凤火盘旋错落，环绕场中周转飞舞，澄澈温热的灵火尽数朝着凶尸倾覆而去。滚烫烈焰裹挟纯正朱雀灵力，死死包裹住残存尸邪，燎原之势转瞬铺开。不过须臾之间，那具凶尸便在灼灼凤火与凌厉箫音的双重碾压下，彻彻底底化为点点飞灰，消散于晚风之中。

全场戾气尽散，烟尘落定，天地清明。

短暂的死寂过后，江枫眠率先回过神来，抬手重重抚掌，高声赞叹，清亮声响打破满场静默。

喝彩声尚未全然响起，看台之上，一道清亮女声骤然打断，带着几分不服与质疑。

一语落地，场中瞬间哗然。立马有不少弟子纷纷附和，为蓝忘机鸣不平。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层层叠叠，席卷整座望尘台。江枫眠望着场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眉头微蹙，左右为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裁决化解这场纷争。

就在全场喧闹不止、局势僵持之际，白衣少年已然淡然开口，声线清冷平稳，字字清晰，压下满堂纷议。

字字坦荡，毫无半分勉强与不甘。

柳韶颜闻言，猛地抬眸望向他，澄澈粉瞳中掠过一丝浅浅错愕，转瞬之后，眼底漾开温柔通透的笑意。方才对视一瞬，她已然读懂了他的心思。

他先前主动下场挑战嘎尔迪，刻意压下对手锋芒、扫清障碍；此刻又坦然认输、甘居其次，从来不是技不如人，皆是存心成全，只为让这柄母亲遗留的紫薇圣剑，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重回柳氏手中。

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成全，深沉克制，润物无声。

风波就此平息，争鸣会音律奖项最终尘埃落定。

柳韶颜凭绝世音律、凤火镇邪之功，稳摘头甲，得紫薇圣剑；蓝忘机心境修为、音律造诣皆属顶尖，以次位斩获第二名奖赏《万里独行》轻身秘典；乞颜·嘎尔迪实力不俗，稳占三甲，领取百年解毒冰蟾。

颁奖高台之上，柳韶颜指尖轻握微凉古朴的紫薇剑柄，剑身微光流转，似有灵韵共生。她徐徐转身，抬眸对上身后那道沉静温柔的白衣目光，唇角轻轻扬起，坦然相视一笑。

那一抹笑意落于澄澈眼底，如碧波湖面荡开细碎星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如初月悬空，轻轻驱散了整场比试残留的紧绷戾气。周遭天光澄澈，清风和煦，仿佛连流云晚风，都因这一抹温柔笑意变得愈发明媚。

长风万里，天高海阔；朱唇皓齿，韶华倾负。

忘机啊忘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