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确应该从二十年前讲起。
十八岁的黑泽桐矢,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父亲是自卫队里的高官,母亲是传统大户家庭出来的大家闺秀,他从小就在父亲严苛的军事管教下成长,循规蹈矩地走着父亲替他安排好的道路。优异的理科成绩让大家都觉得他会不负众望地考入最王牌的医学院,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医生。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孩,渡边美纪,16岁,像一颗含苞欲放的鲜花。
他很快知道了她在学业之余为了贴补家用而不得不去小酒吧里“打工”的那些事迹,可他不介意这些,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这场恋爱,所以他把这份情意藏在心底,继续维持着父母眼中听话孩子的模样,只是暗自发奋要考上最好的学校,赚最多的钱,让她余生不再为生计与金钱所困扰。
其实这样情投意合的戏码如果再多珍藏几年,等到两人都能完成学业,取得体面的工作后,再拿到阳光下展露,或许真的能成为神仙眷侣的一世情缘。
但命运就爱如此开玩笑。
他父亲受邀参加一次晚宴,带他一起前往,席间他遇到一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明明是和他同龄,却比他能言善辩。这个少年宣称自己爱好推理,以后一定会成为著名的推理小说家,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有点夸张,但年少轻狂的年代谁都有过,加上他也的确知书达理,能说会道,自然很快就赢得了众人的连连称赞。一直都习惯于成为旁人焦点的黑泽桐矢反倒有些被冷落了,从小没经受过什么挫折的他也是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样的心理落差,自然是一半挑衅一半不屑地对这名少年发起了挑战:
“那你倒是推理推理我的一些事情啊,‘未来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他一向对于侦探小说不屑一顾,就连那位最出名的侦探原型福尔摩斯所展现出来的推理“神技”,在他看来都是完全脱离现实的文字游戏。所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名少年把他的情况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尤其是那句
“黑泽君应该是有心上人了吧。”
本来笑呵呵看着两人“斗争”的父亲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心里暗叫不好,连忙慌乱否认,但那名少年似乎把他的否认当做了质疑,快速地罗列了他谈恋爱的一二三点证据,直到把他反驳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事情败露的后果只有一个,看重家室门第又有强烈控制欲的父亲哪能容忍自己的独子偷偷爱上一个出身卑微,还兼职陪酒的女人,坚持要棒打鸳鸯,要他和美纪断绝关系,而他也处于青春叛逆期,正是十分厌恶父亲对自己没完没了的迂腐管教的时刻,两人在一次大吵后,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收拾好简易的行李,翻窗逃出了这个他眼中的牢笼。
没了父亲的庇佑和学历的支撑,他无法找到心仪的工作,走投无路之下决定参军,哪怕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为了美纪,也要坚持下去。
他在临行前去找了美纪,两人共躺一张床,在经历了一晚的疯狂后,他吻别了她。
“美纪,等我,我会出人头地的。”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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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训练残酷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他进去的时候换了母姓,没人知道他是黑泽中将的公子,大家只知道来了一个没有靠山的新兵,日常被忽视被打压都是家常便饭。虽然他最后还是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成为了一名狙击手,但只有自己知道这份荣誉中混着血腥,汗水,毒虫和沙尘的味道。狙击手的训练不仅比其他人严苛,时间也比其他人来得漫长,他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坚持,整整三四年没请一次假,当初年少的满腔热血和刻骨爱恋早被磨得不留痕迹——他依然爱着她,只是没有那么冲动和感性,给她的信也不再是长篇大论的肉麻露骨,多了克制和隐忍。
他甚至还想过,她是不是早就嫁做人妇了。
虽然这样也不错,毕竟自己耽误了她那么久,哪个女孩子等得起。
23岁的生日那天,他终于请了一次假,想出来见见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然而却等来了噩耗。
渡边美纪在他离开后怀孕了,但是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最后难产而死。
他感觉心中有一个地方坍塌掉了,撕裂成狼藉的瓦砾碎石,没有天光。
怪不得,他写的信,都没有回应,他还以为是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于是决定自己就站在远处偷偷看一眼,不要再去打扰她。
却没想到,连看她一眼,都已经成了奢望。
他冲回家质问父亲这件事,父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女人的死活跟我们黑泽家有什么关系吗?”
他想申辩什么,却被打断。“哦,我忘了,你跟我们家也没什么关系了,现在,请你出去。”
所谓人生如戏大概就是这样,前十八年他顺风顺水,意气风发,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然而接下来的五年却是跌宕起伏,他熬啊熬啊,熬到尽头,却被告知苦海无边,天堂的门早就重重地关上了。
这般无常的命运,该恨谁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军队里面的,一腔热血都被凉透了,哪还有沸腾的可能性。
他递交了退役申请,靠着自己在军队的津贴,勤工俭学上了医学院。
不要误会,不是为了父亲的期望,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会医术,是不是就能救回她了。
他惊人的学习能力依旧在,四年完成了医学院的所有课程,顺利毕业。
然后呢?
依旧迷茫,不知道人生的方向。
他随便找了一份工作,进了鹤田医院,不久后便发现这家医院暗地里在从事一些不良勾当,不过他无所谓,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并不打算告发,毕竟告了自己的工作就没了,都是为了生计何必找不痛快。
当一个人的三观塌陷,价值和意义都成为他人生里可有可无的尘埃时,他便不会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任何的不合理。
军队的训练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成熟稳重的表象,尽管他的内心早已一片荒芜。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持续了一年,直到他从医院的“合作伙伴”津田集团派来的人口中听到“工藤优作”这四个字。
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十年前把他年少时最珍贵的爱恋毫不客气地拖出来暴露给众人观赏的少年。
没有他,父亲不会对自己失望,美纪不会离去,自己也不会变成如今行尸走肉的样子。
凭什么这个毁了自己一生的罪魁祸首,现在却婚姻美满,儿女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