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扫穹窒,我征聿至’,这是《豳风·东山》一篇的章句。君先考遗你五经,想必恩兄的名也是老人家当初从里面摘出来的。”
“然然!”吕聿征忽然发现她还明诗,遂像找到同道一样兴奋地狂点头,“附近里闾的人,皆已不识十五国风,想不到姑娘身列女界,却比很多男儿都有学养。想必您在外方也是出自望族。可惜小子人微力薄,没法帮您送回公母堂前。”
“我……没有父母,与恩兄一样。”天依摇了摇头。
“是这样啊……”听闻这句,吕生连忙收住了话题,低头不语。
“说起来,《东山》的原诗中写的是‘洒扫穹窒,我征聿至’,其义乃让内子打扫门户,表示自己即将远行归来。然而恩兄的名却是‘聿征’,是出去,命意似乎与原诗相反……”
“是的。”聿征点了点头,“先父在文景朝,虽然是个儒士,终身在野,然而时常闻及虏讯,自己也曾被吴楚乱军裹挟,故而时刻不敢忘却大志。小子出生的时候,先父曾经满心期待我从军成为一员上将,挽弓射酋,同当朝的李将军和辅佐楚庄王的养由基一样,奈何我先天目弱,不能任之。”
“回头给你配副眼镜,你就可以去荷戟从军啦……”天依顺口开了句玩笑。
“什么?”吕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天依连忙摇摇头,“我们海上的一种器物,在细铁环中镶嵌琉璃制成,你戴在耳上,便多远都看得清了。”
“听起来很精妙。若汉地也有这等具器,先考也就不会留下遗憾而终。”吕聿征怅惘地叹了口气。“父亲看我不能从军,便只能教我读书。因而后来给我起的字是‘文平’。”
“字一般与名相合。聿征合上文平,确实起得不差。‘聿征’两个字的寓意也就从‘快速出动去征伐’变成了‘用笔来继续征途’,治国平海内了。”
“先父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吕生脸上又挂起笑容,但是倏而又沉下去,有点自嘲地说道,“然而哪里有什么征途呢?想往昔高皇帝时,项籍学书不成,学剑不成,终去学万人敌;小子正好相反。然而攻书未就,先父便早早去世,家中仅余几片田亩,先父又不曾仔细教我耕殖,结果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没事,以后会好起来的。”天依说,“而且汉国不是有举孝廉么?兄完全可以去试一试。”
“孝廉……”吕聿征听到这个字眼,只是摇头,“姑娘,在你们这种体面的人看来,举个孝廉当然没什么难的。”
“怎么说呢?”
“想必姑娘从前只是从海国的人口中知道这个名实而已。”吕聿征顿了顿,“整个洛下的士子争来争去,最后只争得一个孝廉的名额。”
“原来是这样么?”
“姑娘可以想见,我们这种人,既没泉币,又无势位,过去了是个什么情况。比如说吧,前年我去过一回,洛下举得的孝廉,你知道是谁么?”
“谁?”
“是莫郡守及冠的小儿子。”吕聿征抬起头来,说。
“也就是说,这些名额基本就是让给世家望族的?”天依想起来从前上高中的时候接触到的,东汉的士民批判察举制的各种信息,“但是偶尔也会有优秀的布衣入选吧?”
“管他有是没有,反正轮不到我。”吕聿征苦笑着看天。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天依不禁想起后世左思的诗。
“姑娘还会作诗?”吕聿征问她。
“这不是我作的,是我们海国那边的诗。”
“这个诗人不错,写得真好。”吕聿征击髀叹道,“想不到远在万里之外的绝国,还有人如此洞悉这里的时世!想必你们那儿也是这样吧。我真的想去见见他,请他喝顿酒。”
“这位在我们那儿早已经作古了。”天依耸耸肩,其实左思在这个年代还没出生。
“可惜,可惜了。不过姑娘,我虽然是个没有什么权势的小民,但是还是在册的编户。姑娘还是为自己多担心担心吧。”
“不是待在这儿就没事了么?”
“有事。”吕聿征摇摇头,“每年公府都会差人下来检视各里的户数状况,届时如果发现这里有一个未上户的人,就糟了。换句话说,短时间内姑娘虽然不会被发现,但长久来讲,还是有这个风险。”
“被发现以后会去哪?”
“这个后果很难说。如果他们还搜出姑娘的这些随身衣物,姑娘就危险了。姑娘身上穿的衣服,颜色鲜丽,都是那些贵胄用的色。如果姑娘自己是个游民,又穿这些颜色的衣服,又没有证据证明自己,那姑娘就是犯了律,很有可能被纳入贱籍。”
“贱籍?”
“给人当奴婢,最糟的情况就是入为公妇。”
吕聿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天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公妇是什么意思。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来从前偶然看过的一篇简短的穿越文。里面的女主非常景慕汉朝,弄了套淘宝上卖的曲裾,穿越回去,因为衣着太过光鲜,最后被人当成是特殊职业,送到了特殊场所。
“那怎么办呢?”
“陈兄说他明天或者后天去他们里正那儿,看看事情能不能有什么转机。我到时候一块去。”吕聿征抱着手,“我也希望如此,若姑娘能入这个编户,自然是最好的。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事情,所以第一次去见里正肯定不能直接把你的事抖出来。”
“嗯。我看陈兄应该有这个智慧。”
“哪儿啊——你不如我了解他。他说话太直,很容易就把东西全抖出来,这样肯定是不行的。”吕聿征非常紧张,“主要是这个事情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里正发觉了异样,带人过来把你一刨,那就完蛋。但是如果不冒这个险,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大约自己这样一个突然出现、无亲无故的黑户,在汉代注上户籍的难度,不小于在现代伪造一个身份证吧。不过这也间接说明了西汉武帝期间的户籍体系是比较完善的。
“对了,我在海国有户数,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天依忽然想起来她随身携带身份证。她将这个证件从兜里拿出来,展示给吕聿征看。
吕聿征好奇地举着这个看了半天,没成想他看完以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
“这个画工,画得好像啊!”
天依哭笑不得。她不想再给人解释照相了。
“姑娘为何委身市中?”吕聿征又看着身份证上的“上海市徐汇区”,问道。
“啊,这个市、区就跟汉国的郡县一样,不是市场的意思。”
“原来如此。”吕聿征将这张身份证交还给天依,“这张凭证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不过也未必。毕竟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姑娘来的地方。不过我看出来了,连姑娘这张凭证都有图有色的,想必姑娘在那边肯定是上流人物。里长看了这个,说不定也就信了。”
天依一再否认自己有过什么身份,不过吕聿征当前只相信自己和陈季所下的判断,天依也只能默默接受他们给自己安插的这个标签。人的身份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确实是可变的,如果他们给自己认定的这个身份能够在里长面前发挥作用的话,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在连个户籍都没有的状态下,天依仍然感到前途未知带来的巨大压力,不过事在人为,说不定在自己这三人的努力之下,事情会有一个好的结果。虽然很不情愿,但自己正在努力地去适应居住在这个茅屋里的生活。希望命运接下来不会给自己开更多的玩笑。
—— 第五节 完 ——
——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