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午后的太阳高度曝晒这些衣服的时候,天依和院子的主人坐在正屋的门槛上。吕聿征忙着编织手中的草绳,天依则拿着布巾,蘸了热水,在一旁给他敷手臂。直到这时,两人才有闲暇开始每日高强度的对话训练。
“洛姑娘,不知道贵方的‘商务印书馆’具体是什么?”
“就是一个印书的机构。”
“嗯……我想问的其实是,‘印’是……”
天依寻开始向他介绍印书的原理。
“兄应该知道,在汉言里面,印一开始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执政的人所持的印信。”
“不是,我是说它这个字一开始是个啥。”
“……难道不是么?”吕聿征对这个问题很迷糊。
“老师或者父亲难道没课过你么,比如说从我们写的字,它的字形看上去,它这个字是用一只手按住一个人的脑袋往下压。这个叫印。”
吕聿征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但是又感觉这个说法野蛮怪异得很,不像是很中正的解释。
“所以把一件东西按下去,就是印。官府的印信,也是因这个意思引申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么?但是有没有可能,是先有印信,后有按压这个说头呢?”
“事物都是由简单到复杂的,字义也是。就好像往古之时,人们‘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安上了栋梁屋宇,这才能够使人们抵御风雨。人们住在岩洞里的时候,那会肯定早已有按压东西或者人的这个动作了,但是彼时印信这种东西肯定是不会有的。”
“顺着这个理往下走的话,姑娘说的确实是。”吕聿征拍手称是,虽然他还是接受不了印字的本义是把别人的头摁住。但是他无意中发现,这个前两天连话还都说不成的海国姑娘,不仅会写字,还会《周易》里面的段落。这使他一下子同眼前的这个异国姑娘亲切起来。
“不过,那‘印书馆’到底是……”
“兄应该知道要造一把戈头,得首先造一个模子,然后把铁水倒进去,成一个形状,等它冷了以后就成形了。”
“这个小子知道。”
“我们那边书写大量用一种竹子和木材制成的纸,就好像汉地用布帛和皮革纸一样。”
“……这些不是我们这种人用得起的。”
“那么读书的人这么多,一张纸上的文书,如果不找人去抄它,应该如何完完整整地出现到另外一张纸上呢?”
“哎,不是只能抄么?”吕聿征几乎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
“大约是很久以前,工匠们开始使用木板。他们将一本书的内容,一页页地刻到那些木板上,然后在上面刷上墨,将一张一张纸贴到木板上,揭下来,装订成书。这个就是印、刷。”天依开始向他解释唐代出现的雕版印刷术。
“啊,还有这种办法?”
“在海国,这个印法一直持续下来。虽然中途也出现过其他印刷方法,比如造单个的字块,把它们拼起来组成一页,所谓的‘活字印刷’。但这种方法效率既低,又不适合光重复出现的常用字就有几千种的汉文字,所以没有在我们那流行开来,反倒在别的国家比较盛行。”
天依最终没有向他交代铅字印刷和激光印刷,因为这两者太难解释了。吕聿征听了这印刷术的介绍以后,忽然神情变得很庄重,整个人开始惆怅起来。
“我算是知道这印书馆的名实了,可是照姑娘这么说,小子这种抄书的人应该在海国是没有什么生计的吧。万一这印书的法子传到汉地来,那我……”
“没事,一时半会不用担心。”天依试着安慰他,“海国离汉地可不知道多少远呢。”
两三千年远。自己忽然就被自己说的话给刺中了。
“对了,有一事我一直很觉得奇怪,”吕生抬起头来,“为什么姑娘那边言语不通,用的却都是汉字,还背汉文经典?”
“这很正常,你们汉国文书发达,自然是我们这些外夷所要借鉴的。若没有汉字,我们还不知道如何记录这言语呢。”
“原来是这样。”吕聿征的语气中忽然带了些自豪之情,“不过我对你们那边还是知道得少。其实我和陈兄很想知晓的,还有海国的服俗。”
“兄尽管问。”
“我们之所以要为姑娘准备衣物,就是因为姑娘的穿着太异于常人。”吕聿征的言谈开始局促起来,“比如说,我们平时所见的那些体面人,它们穿的是丝;而我们呢,穿的是麻,穿的是葛布,踏的是草。可姑娘这一身衣服,看起来既异于丝,又异于布,除了这裤有点丝的意味,但又不是丝。怎么说呢,我说既像丝是看起来有点光泽,像我在市上看的绢布绫罗,可又不是那么柔滑;且丝是通透着的,可是姑娘这衣裳又不通透。但是我们看着它和绢匹之间的差异总比麻布要小一点……”
吕聿征方才这一番话中,是把她穿的过膝袜理解成当时的裤子了。天依也一时无法向他解释尼龙、化纤这些材料,只能囫囵着说了几个名称词。
“陈兄前几天也说,姑娘那个双袖也做得很精致,缝合的那个线很密实,看起来很牢固,但又不厚,这个布缝看起来就不会夺了布面的主。光这一点,很多织衣的庸裁缝就没这个手法。而且姑娘这个好像是往项上一套就能进去,不像我们还要往两边包一包,系个带子。但是他感觉姑娘的袖子太短了。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姑娘的衣裳材质和工艺都不错,但是在衣制上很奇怪。我们汉国这边是,只要不是特别穷困的人,衣服一定得遮着裤,要不然看起来不雅正。可是姑娘,怎么说呢……衣色这么鲜亮,又是分衣、裙穿,我们都觉得姑娘也是个富贵家子,然而又衣不蔽体,裙摆遮不住裤子,还把大髀、胳膊现着。我们当时就在想是不是海国的穿衣制度跟汉国有别,不一定要把身体全盖住的。……至少在汉地,就算郑卫那些地方的女儿也不会这样穿的。”
说完这一通话,吕聿征整个脸都是烫的。
“确实。”天依只能支支吾吾地承认,“呃……我们那边天气比较热,所以穿得也比较凉快,没有这么厚重。换句话说,贫富也不是通过衣着的多少来反映的。”
“是这样啊……”虽然感觉奇怪,但是吕聿征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无论如何,要在汉国住的话,还是入乡随俗一点比较好。”
“这个我理解。”
不知不觉之间,吕聿征已经编好了长长的好几股草绳。看起来这几天内的使用量他都准备好了。待他处理完那些绳子,回到屋中闲坐的时候,他们又开始聊和二人的家室相关的内容。
—— 第五节 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