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霍雨浩走进侧厅的时候，唐莲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合上。

唐星火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站在屋子正中央，脊背绷得笔直。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

看到霍雨浩进来，他张嘴就要说话。

“不许去找他。”霍雨浩先他一步开口。

唐星火猛地抬起头，灵眸里的紫光闪烁不定，“爸爸真的把我们忘了，他连天梦叔叔都不记得了。”

霍雨浩没有再说话，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星河从天际线垂落下来，像一幅被风吹斜的银纱。

唐星火盯着霍雨浩手上的那条链环，许久，他终于没忍住，开口:“爹爹，他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嗯。”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这一次，霍雨浩没有回答，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

唐星火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学会走路那天起就没在霍雨浩面前哭过，但这次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不难过吗？”

霍雨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链环上的温度正一点一点降下来。

他动一动手指，那丝线就跟着颤一颤。

“知道他忘记了我的那一刻，我确实很难过。但他的武魂是因为我才诞生的。”霍雨浩说，“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原谅他了。”

唐莲站在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靠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霍雨浩的侧脸。

窗外的星光照在那张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而沉默的弧线。

唐星火还想说什么，上前半步，嘴巴张开，声音还没出口，一只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唐莲按着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唐星火转过头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把脸别到一边，用力揉了揉眼睛。

当夜，神殿寂静无声。

霍雨浩坐在窗台前，没有点灯。

神界的夜空不是黑的。

流动的星河从天穹的一端铺到另一端，银蓝色的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

霍雨浩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在下界的时候，唐三在追他时，笨拙又真诚，每天换个花样的投喂他，带给他惊喜。

他们在一起后，唐三也会时不时的给他惊喜，送他花、礼物，还会带他去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

思念着过去，霍雨浩渐渐入梦。

在梦中，他们好像回到了以前。

次日清晨。

唐三的神殿外，霍雨浩单手端着一壶茶，另一只手抬起来，叩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唐三穿着一身素白站在门后，衣襟微敞，发尾还带着湿意，显然刚醒不久。

他的目光扫过霍雨浩的脸，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手里的茶壶。

唐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过身让霍雨浩进去。

霍雨浩跨过去，脚步很轻，衣摆擦过唐三的袖口。

他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神界灵泉泡的茶，水色清透得近乎无色，只有低头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

霍雨浩倒了一杯，推到唐三面前，杯柄的朝向是唐三顺手的那一侧。

唐三低头看了那个杯柄。

“谢谢。”他说。

“巡察前喝点热的。”霍雨浩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唐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那缕清香顺着舌尖滑下去，在胸腔里化开一小片暖意。

精神海里，时止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连你用哪只手拿杯子都知道。你确定你们没见过？”

唐三没有回应时止。

但他把那杯茶喝完了。

此后每天，霍雨浩都会出现。

巡察星域的路上，他总走在唐三左侧。

那个位置很微妙，既能看清唐三的表情，又不会闯进他的安全距离。

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刚好能替唐三挡住星风最强的方向。

星域的罡风从左侧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灵能碎片，刮在人身上像一把细砂纸。

霍雨浩走在左边，那些碎屑就打在他的肩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没什么反应，像是被风吹惯了。

唐三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点破。

休息的间隙，霍雨浩会安静地坐在唐三三步之外。

他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注视唐三。

看一眼又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唐三从未阻止过霍雨浩。

第十一天。

巡察路上出了事。

那片空域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星体缓慢旋转，星云安静地漂浮，远处有几颗流星拖着长尾划过。

然而在唐三和霍雨浩检查完毕后，空间裂开了。

一股残余的时空乱流碎片从折叠空间里挤出来，裹挟着灰色的光刃。

碎片的速度快得肉眼只能捕捉到残影，灰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朝两人劈下来。

霍雨浩瞬间反应过来，侧身、跨步、用肩膀把唐三整个人挡在身后。

灰色碎片从他的肩膀切入，一路撕到肩胛骨的位置，深可见骨。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溅开，落在唐三白色的衣袍上。

唐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衣袍上的血痕。

又抬头，看着霍雨浩肩上那道翻开的伤口。

血液从伤口深处涌出来，顺着霍雨浩的背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有什么东西在唐三脑子里炸开了。

模糊的画面中，碎片满天飞舞，有人也是这样用肩膀挡在他身前。

唐三使用精神力，将画面变得清晰分明。

渐渐的，画面中的人影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唐三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握住霍雨浩的肩膀。

“别动。”

他把霍雨浩按坐在一块碎石上，力道重了些，像是怕他跑掉。

霍雨浩坐下了，十分的顺从。

唐三单膝跪在他身后，掌心覆上去。

勿忘我武魂自行浮现。

那些花瓣不是唐三召唤出来的，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动念，它们就自己涌了出来。

金色的勿忘我从唐三的掌心溢出，一片一片贴在伤口周围。

每一片花瓣都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绪，这些情绪顺着伤口涌入霍雨浩的感知。

思念。

浓烈又庞大的思念情绪，无法用语言可以描述。

像整个星系所有的光都被压缩进了一个针尖大的点，然后在他的感知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