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

蒙毅一大早就忙着查阅斥候刚侦察到的最新情报，庞将军在一旁陪着。

“将军，犬戎如今已经知道图安归顺了大秦，也知道大秦有十万兵马在此驻防，恐怕他们会因此放弃进攻图安的计划。现在西域三十余国已经自发组成了一个大联盟，共同抗击匈奴与犬戎的联军，他们现在估计也自顾不暇。我们十万大军长期驻防于此，消耗委实太大，粮草辎重补给也很困难，而图安乃是一个小邦，根本供给不了我们十万大军足够的粮食，还请将军早下决断。”

听着庞将军的分析，蒙毅暗暗点头皱眉。庞将军所言，他何尝没有想到呢？只是他不想离开这里。犬戎这次在西域损失极大，就算他们能从战争的泥浆里安然拔出，恐怕也已经无力再对图安造成什么伤害了。

正在沉思之际，一名小兵突然跑了进来，抱拳道：“启禀将军，我军东北方十里处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人数大约在百人左右。”

“是不是图安的骑兵？他们在干什么？”蒙毅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里是大秦士兵的驻扎地，图安人根本不可能贸然闯入，难道是图安王来了？

那小兵回答道：“他们…他们好像在打猎。”

“打猎？”庞将军一听，顿时来了脾气：“图安人真是不知好歹，竟然跑到我们的营地打猎来了！去！派一队骑兵将他们驱逐出去。”

那小兵刚想迈步出帐，去实施上头的命令，蒙毅叫住了他：“等一下，是何人在打猎？”

“据小队汇报，应该是图安长公主。”

“玉漱？玉漱！”蒙毅嚯地站起身，神情激动万分：“备马！我要去…要去见见她。”

那小兵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庞将军在蒙毅身边提醒道：“将军，这恐怕不妥，毕竟那是图安的公主…难道将军你想…”看着蒙毅一脸激动的样子，他没有再说下去。

“老庞，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样罢，你跟我一起去，再把德香和小月叫上！就这么定了！走…走…”蒙毅硬拉着庞将军向外走去。

庞将军无奈，只有跟上。他实在不明白蒙毅为什么这么花心——当初要了德香、德兰两个匈奴俘虏，回到咸阳后又从宫里领出了小月，现在居然连图安的长公主也不放过。

很快，从大秦的军营里奔出了数十快骑，为首的正是蒙毅。这次庞将军硬是带了一支骑兵沿途保护。蒙毅无奈，只有同意。

十里地对骑兵来说并不算什么，只一柱香时间，他们便远远见到了前方的那队图安骑兵。

现在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那队狩猎的图安骑兵正在休息。见从西方奔来数十名大秦骑兵，他们顿时戒备起来。虽然他们已经归顺了大秦，但心底多少还是带着点不甘与仇视的。

玉漱远远见到蒙毅，心中没来由的一喜。不知是怎么了，原本不喜狩猎杀生的她硬是缠着图安王让她出来走走，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大秦的驻军营地附近。

蒙毅同样见到了一身兽装貂帽的玉漱，眼底一片恍惚。他想起小月那夜的话，心中下定决心，不再逃避。

很快，蒙毅便下了马，来到了图安骑兵面前。

图安骑兵刚想上前阻拦，犹豫再三后终还是放行了。他们不是傻子，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前几日在图安国广为流传的伏虎英雄。

小月跟在蒙毅身后下了马。望着蒙毅的背影，她心中异常复杂。

“玉漱…玉漱公主。”蒙毅走到玉漱面前轻声唤着，语气和千年前一样温柔。

玉漱脸色微微发蹙，白皙的容颜上忽然多了抹微红。塞外人向来崇拜英雄，而蒙毅前几日力降猛虎，无疑在图安人心中树立起了一个英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每每回想起蒙毅当日在场上面对猛虎毫不退缩的情景，她不由就芳心一颤。毕竟她还是个刚刚十六成年的女子。

“蒙将军，我们无意闯入你的驻地，还请蒙将军见谅。”玉漱挑眉，樱桃小口发出动人的低语。她真是无意的吗？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蒙毅呵呵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前那个无伤无忧的二十一世纪酒吧小青年，对玉漱笑嘻嘻地道：“无妨，无妨，这本就是图安的土地。哎，我说玉漱公主，狩猎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没有我呢？你应该不介意你的狩猎队伍里再多加上我们几个人罢？正好还要请玉漱公主为我们讲解一下图安的风土人情呢。”

玉漱没有拒绝，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如此一来，玉漱可就献丑了。北面的荒原时常有猛兽出没，如果有蒙将军同行，我们定会收获颇丰的。”

蒙毅谦和地笑笑，回头望去，见小月面色复杂地站在马边，心头顿时一沉。他明白小月的心，两千多年前就明白。

这个女子为他付出的，实在已经太多太多了，可自己心里永远只有玉漱一人。

两千多年前，为了拿到给秦皇的不老药，为此他身中数箭，险些成为植物人。是小月，将赵高留给她的唯一一颗不老药给了自己。可自己醒来后记挂着的第一件事却是玉漱。

“你和玉漱都服了长生药，你们有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时间来相爱，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难道还换不来你对我短短的几十年、几年、甚至几个月的爱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这样真的很自私吗？当初眼睁睁看着小月伤心离去，他的内心还是有些触动的。可爱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小月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却没有得到相对应的回报。

幸好她最后还是找到了爱情，被那样一个霸气的男人爱着。

可是千年前的蒙毅又不希望小月是虞姬。当他知道小月是虞姬的时候，曾经想阻止悲剧的发生，可最终，历史让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霸王别姬，一个必须发生在垓下的凄美爱情故事。

“与其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一生，倒不如轰轰烈烈，和自己相爱的人共度，哪怕只有一朝一夕，人活百年又有什么用呢？”

“将军，你…”

“小月，做虞姬很好，你和项大哥会流芳百世，你们的故事会成为一段佳话，被万人景仰。”

“小月从来没有想过要流芳百世，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景仰，在小月心里，只在乎自己关心的人，就像当年玉漱对将军那样…”

眼前的女子逐渐与千余年前的那道倩影重叠在一起，仿佛被注入了前世的灵魂。曾经那段坦然而深情的话至今还一字不差地印在蒙毅的脑海里。

罢了，如若历史真不可逆，这一世的小月也许依然会成为虞姬，那么就让她在成为虞姬之前，自己好好保护她罢。

“上马！”

玉漱的一声娇喝打断了蒙毅的思绪。待他回过神时，上百名图安骑兵已经整齐有序地翻上了马背。

庞将军眼前一亮，知道图安骑兵的这一队乃是精锐，不过他带来的这群大秦骑兵也个个骁勇异常，且皆为蒙家军，自然不能在图安小邦的面前没了大秦的威风。

“上马！”庞将军大喝一声，只见几十名骑兵立刻干脆利索地翻了上去，一点儿也不比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图安骑兵逊色。不过庞将军知道，眼前这样的图安骑兵在图安还有不少，可这几十名大秦骑兵在整个大秦却是不多。

玉漱见此，眼前同样一亮，赞叹道：“大秦不愧为上邦天国，控马技术一点也不比我们图安的勇士差。”

蒙毅不禁苦笑，他自然知道庞将军此次带来的骑兵皆是大秦的精锐，但他不能说出去，只是笑道：“我大秦将士多达百万，军中善骑射者自然不在少数。”

就这样，蒙毅、玉漱、庞将军等人策马在前，大秦与图安的骑兵紧跟在他们身后三丈的范围内。

一路上，大家言语甚少，只有蒙毅与玉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踏入了一片荒原。

这里的水草比其他地方茂盛了不少，许多大型野兽时常在这里出没。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荒原中央有一片常年不涸的小湖泊。虽然人饮不够，却足够供给野兽们时常饮用了。

“蒙将军，这荒原方圆五十里是一个天然的狩猎之地，上次你斩了我们兽神的尾巴，这次你得还我们一只兽神才行。”玉漱半开玩笑说道。

“这是自然。”

蒙毅望着玉漱的笑容，一时竟痴了。他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是在等待了两千年之后，与玉漱重逢的那一刻，却只是片刻香殒。

一进荒原，图安骑兵立刻分出三十多骑围在玉漱周围，缓慢向里行进。大秦士兵也纷纷解下弓箭，时刻提防着，好似有野兽在暗处盯着他们一般。

越往里，草木就越高，有甚者竟达数尺。德香骑着马跟在庞将军身边，眼睛像草原上的狼一样四处打量着。她自小生活在草原上，知道草原里存在的危险。

前方是一片茂盛的枯草丛，里面隐隐传出沙沙的声响。德香心中一紧，低声对身边的人道：“庞将军，小心些，前方有古怪。”

庞将军转过脸，没有说话，竟还加快了速度，遥遥领先在其他人之前。在他看来，德香不过是一个匈奴俘虏，虽然她现在跟在蒙毅身边，却还是一个如奴隶般的人，认为同她说话是对自身的巨大侮辱。

德香深知庞将军的心思，脸色一暗，却将手里的弯刀握得更紧了。

蒙毅似乎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大秦士兵加上图安骑兵的数量多达两百名，即使他们遇到一头大象，也能轻松绞杀了，更何况北方无大象。

“公主小心，前方恐怕有危险。”一名直觉敏锐的图安骑兵在玉漱跟前低声说道。

图安人天生就是狩猎好手，加之他们常在这一带狩猎，对这里的情况十分了解，能感知到危险并不奇怪。

玉漱笑着安慰道：“不用担心，有蒙大将军在这里，还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的。”

众人又继续前行了几丈，已经越入了那片枯草丛里。突然，前方传出一声震天嘶吼，一头花斑豹子灵活地蹿了出来。但见这畜生一个越身，直接扑向最前方的庞将军。

庞将军骤然面色大变。奈何那头豹子的速度实在太快，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已避之不及，于是一个低身，欲躲过豹子的利爪。

身后传来小月的惊叫声。

见到这突发状况，士兵们顿时慌乱起来，急忙将玉漱和蒙毅牢牢地围在中间。有的图安骑兵已经弯弓搭弦，随时准备射杀危险。

那豹子一跃而起，速度极快，虽没有将庞将军拖下马，却抓伤了他的小腿。这时周围又蹿出了四、五只豹子，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咬住了几名士兵。顿时，几个士兵被一股大力拖下马，惨叫连连。

一个大秦士兵的双脚还被卡在马镫上，小腿被豹子咬住，面露惊恐之色。蒙毅急忙大喝：“马刀！”

那士兵被这一喝，立时反应过来。他果断地抽出马刀，向豹子的头颅斩去，顿时鲜血淋淋，硬是将那头豹子的头颅给斩了下来。

“庞将军，你没事罢！”德香急道。

“我没事！”庞将军一边头也不回地回应，一边抽出长剑准备应敌。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分心。他一直冲在最前面，乃是豹子们攻击的首要目标。

庞将军腿上的鲜血大大刺激了豹子们的野性，一时间又有两头豹子向他扑去。德香见此，脸色剧变。只见她一跃下马，冒险截住了其中一只豹子，双手紧紧地勒上了那只豹子的脖子，在地上翻滚着。

“德香！”蒙毅与小月同时惊叫起来。前者急忙翻身下马，试图揪出德香。

庞将军见德香为他陷入了危难，心中大惊。他猛然挥出手中的长剑，顿时击杀了一只向他扑来的豹子。随后他忍着小腿的剧痛，狂奔向正在同豹子搏杀的德香。

士兵们纷纷挽弓，顿时射伤了数只豹子。其他豹子不是死伤就是逃跑了，只剩和德香纠缠在一起的那只，还在奋力挣扎着。

德香这时还死死地勒住豹子的脖子，由于腾不出手，她的身体已然被豹子的利爪抓伤了多处，别人根本帮不上忙。突然她一个灵活翻身，迅速从小腿处抽出一柄金色的匕首。只听一声惨叫，匕首狠狠地插入了豹子的脑袋，直至没柄。

那豹子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德香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疲惫地看向庞将军，道：“你没事罢？”

庞将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德香的身体无力倒下，连忙上前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