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图安,夜。
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静静俯视着这群渺小的人类。
小月与德香同住在一个军帐,偶尔能听到帐外传来的一队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邻床的鼾声早已均匀地响起,可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不知是被这鼾声所扰,还是心里有事。
小月不由轻轻披好衣裳,起身向外走去,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蒙毅回来路上对她说的话。那个男人对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而她也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她心中酸苦。
巡逻的士兵们都认识小月,知道她与蒙毅的关系非同寻常,见她独坐月下,并没有人上前打搅。
塞外的冷风让小月不由将手缩进袖口,双手环抱住自己。忽然,一件衣服毫无预兆地披在了她身上。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蒙毅正站在她身后。
“蒙大哥…”小月向蒙毅打了声招呼。
蒙毅点点头,走到小月身旁与她并肩而坐,同望着头顶的星空静静出神。
“睡不着?”
“嗯…”
也许是真的冷了,小月将披在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蒙大哥,你在看什么?”
蒙毅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小月。借着月光,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两千年前在垓下身死的容颜,心中没来由的一阵触动。
也许两千年前的历史轨迹依然会在这一世重现,小月依然会在垓下香消玉殒。
想到这里,蒙毅突然有些烦躁,喃喃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小月笑了,清丽的容颜在月色的衬托下更显美艳,她轻声问道:“蒙大哥,你真的那么爱玉漱公主?”
蒙毅的目光中闪着痛苦,小月的话似乎揭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彼时的他是那么的懦弱,可现在呢?他依然不敢面对。
蒙毅“嗯”了一声,缓缓道:“是,我爱玉漱。这两千多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爱着她,都在思念着她。只要能再见到她,我就算死了,也值得了。”
小月身体顿时一僵,脸色有些发白。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回答吗?她抬起头,凄然启唇道:“那你还会让玉漱公主嫁给…嫁给秦皇吗?”
蒙毅身体一震。两千多年来的伤疤,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却发现它依然深埋在心底的最深处。
两千年前的易小川,他深深地爱着玉漱,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可是两千年前的蒙毅,他不能爱丽妃娘娘,这也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如今的再次穿越,一切看似依然会像两千年前那样发展下去——他依旧成了伏虎英雄,依旧成了大秦王朝那个战无不胜的蒙大将军的弟弟蒙毅。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了可以改写所有人命运的机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世,他可以不用再对任何事感到无力回天,就像当年,他眼睁睁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进皇宫的牢笼,看着她成为大秦的丽妃。
可是即便如此,秦皇八年的三月始终会到来。
历史就是历史,日子也是一天天的日子,并不会因为刻意逃避了,就不会到来。
为了几万个图安百姓,两千年前的玉漱放弃了自己和易小川远走高飞的机会,最终选择了留在咸阳,因为她是图安的公主,需要对她的子民负责。今生今世,如果那个女子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那样一条路,那么两千年前的悲剧又将重新上演。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接受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我做错了一步就会改变历史,我…不能那么自私…”
看到蒙毅如此痛苦,小月的心也在痛,可是她必须开口,她不愿见到蒙毅一直这么痛苦下去:“蒙大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改变与不改变,因为你就是历史。你在路上告诉我,你是易小川,说易小川会遇见玉漱公主,可结果呢?易小川并没有出现,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个世上。易小川就是蒙毅,蒙毅却不是易小川,你现在做的事情足以说明你并没有改变你口中的历史。”
蒙毅突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小月能说出如此独到的话,她说的每个字都那么真实,一句一句地冲击着他的心扉。
易小川就是蒙毅,蒙毅却不是易小川。
现在他是蒙毅,因为他手握十万大军。可他也是易小川,因为他再次成了伏虎英雄,再次遇见了玉漱,尽管他知道,他可能只是在一个不对的时间恰好做了本该是易小川做的事。
自他重新穿越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易小川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上一定有另一个易小川存在,他只能做蒙毅。易小川这个名字,早已经随着微风消散,留在了令他痛苦的两千年岁月里,和让他苍老不堪的二十一世纪。
“我到底是蒙毅还是易小川?”蒙毅在心底痛苦地质问着自己,理智与心声一时难分高下。
“不,我是蒙毅,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蒙毅。易小川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死去了。我现在是蒙毅,将来依然是。”
小月叹了口气,看着蒙毅幽幽道:“蒙大哥,你说你是蒙毅,难道这就不是改变历史了?如果照你所说,那个未露面的易小川才是蒙毅的话,那他已经当不成蒙毅了,因为你已经成了大家所熟悉和认可的蒙毅,是那个在困龙谷战役中一战成名的蒙将军,是蒙恬大哥亲口承认的弟弟。再者,即使易小川当不成蒙毅了,那又如何?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历史,没有所谓的改变与不改变。你在困龙谷打败匈奴骑兵,领兵十万镇守图安,这些在后世自会有记载,这就是历史。”
听了小月的话,蒙毅陷入了沉思,他想出言反驳,偏偏无从下手,因为他发现小月说的是对的。良久,他的眼眸渐转明亮起来,像那高悬在天上的星星。
“小月,我明白了。哎,我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拖现代思想的后腿了,和你比起来,我倒觉得你更像是一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如果把你带到二零一零年,你可不就是高岚么?”蒙毅因为小月的这一席话,似乎解开了心结,忽然豁达了起来,笑着对小月说。
“哪有…”小月脸色微微发红,低着头娇羞地说道。就在刚才,她第一次看见蒙毅笑了。那笑容如冬日里的艳阳,驱散了塞外加施在她身上的寒气。她很荣幸,因为两千多年前的小月,直到生命的终结,都没有见过他如此轻松、毫无负担的笑容。
蒙毅已经想明白了,不管那个易小川现在在哪里,无论他有没有来到大秦,自己都已经是蒙毅了。况且自己当初回来的初衷是什么?
当初一日一年地老去,他心有不甘,想在临死前再见玉漱一面,可现在他回来了,变年轻了,难道还局限于见一面那么简单?若真是见面后便再无交集,只怕心中会更加思念,如此一来,倒不如不见。
“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玉漱,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两千年,错过了两千年,煎熬了两千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日复一日地等待了,我要主动争取属于我们的幸福。”
大秦,燕地客栈。
东方的鱼肚渐渐发白,天色逐渐大亮起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门缝里时,易小川醒了。他看了一眼横躺在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高要和韩信,嘴角一阵苦笑。
就在易小川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的吕素也恰好从房里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眼,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在了这一瞥里。
“我们去弄些吃的罢。不行,得把高要拽起来,大秦的饭菜我都吃腻了,得让他亲自下一回厨…”易小川边说边小跑进屋里,猛地将高要从床上一把拉起来,叫道:“起床!给我们弄吃的!”
“弄什么吃的?我早上不下厨,你自己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高要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易小川愕然,顿时没好气地道:“什么冰箱?你是不是又在做春秋大梦了?起来!”见高要仍睡得像死猪一样没有动静,他突然贼贼一笑,高声道:“高岚!你给我听好喽!我要和你分手…”
这话还真管用。只见高要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眼睛都还没睁开时就张嘴叫道:“易小川!你又欺负我妹妹!看我怎么收拾你!”揉揉眼,将睡得迷糊的眼睛张开,却见到易小川捧腹大笑的模样,顿觉自己上了当,于是没好气地抱怨道:“小川,你干嘛呢?一大清早就吵,害得我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完。你知道吗,我梦见我正在偷一块十斤重的猪肉,现在被你这么一吓,完了,没偷着。”
易小川没想到这家伙依然贼性不改,刚想挖苦他几句,猛然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顿时嬉皮笑脸地道:“我说老高,大秦的饭菜我都吃腻了,要不你给我们炒几个小菜下酒罢?”
韩信经易小川这么一闹腾,这会儿也悠悠转醒了。听到两人的对话,他立即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地道:“可以吃饭了吗?走…走…”
易小川与高要同时朝他翻了个白眼。
高要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比自己更不要脸的人。他若不是看在韩信是后世齐王的份上,他的大脚也许早就已经毫不客气地踹过去了。
“韩信老弟,我告诉你啊,我在我们那儿可是五星级的大厨师,今天你有口福了。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一定要记得我啊,我叫高要。”
四人在说说笑笑中走到了前院,随后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高要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想拾起许久不发挥的厨艺大显身手一番,当时他与厨房里的伙计的对话是这样的:
“客官,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们烧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今天的饭菜我们自己烧!闪开!”
“客官,您…这不符合规矩…”
高要阔气地朝伙计扔了三枚铜板,续问道:“什么是规矩?”
“没…没规矩…”
那伙计接过三枚铜钱,在一旁大摇其头。
“没规矩就好。来,你来给我当下手,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星级厨师!”
随后高要在厨房里打量了一番,最终挑选出了几道快手菜。
“等下我说什么,你就把它放在我面前,明白吗?”
“小的明白。”
片刻后……
高要:“味精…十八鲜…”
“味…精?十八…鲜?”
“你愣着干什么啊?味精…啊!我忘记了!这是大秦!天啊…还让不让厨师活了…”
“素素姑娘,我有十几年没见着吕公他老人家了,他如今身体安好?”韩信边和易小川喝着酒,边问吕素。
吕素一愣,惊讶道:“你认识我父亲?”
易小川也非常惊讶,没想到韩信竟然认识吕公。
“认识。那时候你还小,差不多只有这么高罢。”韩信用手比划了一下,接着道:“那时你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你姐姐恐怕记得我,那时候她已经六岁了。”
“你是?”吕素的印象里似乎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听父亲提起过韩信的名字。
韩信微微叹气,道:“不知吕公他老人家有没有提过韩重言?”
吕素又是一愣,惊奇道:“你…你是当年楚国的那个…韩重言?哦不,我应该叫你一声韩大哥…你不是随诸葛叔父在会稽学艺吗?怎会在这里?”
韩信无奈地摇摇头:“我师傅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什么!诸葛叔父去世了?”吕素脸色有些发白。她口中的诸葛叔父,乃是她父亲吕公的师弟诸葛青天,两人一文一武。吕公是儒学大师,而诸葛青天精通兵法布阵。
“是的。正因为师傅去世了,我才与师弟商量走出会稽,直到一年前才和他分开。哈哈,有机会一定要到沛县拜访吕公,记得小时候他老人家就是爱打我屁股…”韩信将酒一饮而尽,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不活了…不活了…还让不让厨师活下去了…”高要黑着脸从厨房走出来,口中自顾自大叫着。
易小川奇道:“我说老高,你不是去掌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掌勺?我告诉你小川,真的没法活了,想我堂堂星级厨师,在这里竟然连最最简单的番茄炒蛋都做不出来,还让不让厨师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