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千年老怪物

“梦中人熟悉的脸孔

你是我守候的温柔

就算泪水淹没天地

我不会放手

每一刻孤独的承受

只因我曾许下承诺

你我之间熟悉的感动

爱就要苏醒…”

随着一曲优美又略带幽怨的《神话》插曲，电影渐渐落下帷幕，巨大的影视剧照上印着主演成龙的一身黑色铠甲和身穿古装丝绸的韩国第一美人金喜善的玉照。

易大川和高岚手挽着手从电影院里甜蜜地走出来，手中各自拿着一本 《再见图安》低头私语着，款款爱恋都在无声诉说着两人的亲密。忽然高岚不小心碰倒了立在门口的《神话》宣传剧照，正要弯腰扶起来。

“我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高岚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头发糟乱、银丝如雪的落寞老者率先蹲了下去。

那老者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他身着一件掉色的外套，容颜苍老，发色几近全白，发中偶尔穿插着几根玄色发丝，就像一个无人赡养的小老头。

高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放在宣传剧照上的手先是一顿，随即抽回，最后只听她用略带歉意的口吻对老者说：“对不起。”

见老者没有回应她，高岚拉着易大川走了。

老者慢慢地将剧照从地上扶起来放正，浑浊的双眼定格在金喜善的面颊上。良久，他才从嘴里缓缓吐出五个字。

“你没她漂亮…”

哀思？痛苦？亦或是无限的眷恋？

那一声叹息，仿佛充斥了对世事命运的不甘与绝望。思绪渐渐飘远，随着剧照上金喜善的面容穿越时光，重新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充满回忆的大秦王朝。

那个起舞于花车，美丽得好似天女下凡的图安公主；那个偷偷幽会在方寸屏幕之间，以解相思之苦的大秦丽妃；那个为了心中所爱放弃家园，在永不见世的天宫中等待了他两千多年的痴情女子……

没人知道这个颓废的老头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蹒跚的步伐拉扯着他苍老得已无灵魂的躯体向外走去，他的嘴里还哼着一首谁也未曾听过的古怪调子。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遁入黑暗里，未曾停下。

“玉漱，我的心永远留在天宫里，日夜陪伴着你，永远…永远…”

老头孤零零地走进繁华的街市，看着一对对与他不断擦肩而过的痴情爱侣突然抬起了他的头。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因苍老干瘪而变得支离破碎的皮肤，吓得几个胆小的女孩见了他就绕道而走。他没有在意，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现象，或者说他对这种生活已经完全麻木了。鼻腔平缓而有力地呼吸着这座城市的空气，他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找到了一处阴暗的角落才止步蹲坐下来。

没有人在乎他的落寞。这座城市里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要给这个可怜的老头一点温暖。每个人都是步伐匆匆，神情冷漠。但也好，可能这样的无人问津才是他想要的安全感，这黑暗里的一隅栖身之地，也许就是他的家。

捡起不知被何人丢弃在地上的一小段烟头放在嘴边，老头往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捡到的打火机。

“玉漱…咳…”

老头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两行清泪自他的眼角滑下，顺着他消瘦的脸颊轮廓滴落在烟灰上，渲染出一种别样的凄凉。也不知那是心伤的泪，还是被烟熏出的泪。

“我来了…”他蜷缩在地上，泪水无声流着。

广阔的夜空中，星辰的璀璨被灯光湮没，失去了它本身的色彩。幽深的苍穹下，一个老乞丐拖着一个巨大的破包走进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见到倒在地上的老头，他撩开他那已经长得遮挡住面容的头发，露出了一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地上的老头显然不知道此时有个老乞丐贸然闯进了他的领地。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看他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想来应该是死了。

“小川，不知道你吃了那一颗长生药到底是对是错？千世的孽缘难道真的就如此了结了？小川啊，看来我又要找一个新的酒友咯…”老乞丐也不顾地上的老头能不能听见，自顾自一屁股蹲坐在他身旁，张嘴默默地说着。也许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说了半天有些口渴，老乞丐从身后拿出一个大葫芦，拔去上面的塞子喝了一口。忽然他将葫芦口放在老头的鼻子下静置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问他：“小川啊，还记得这酒吗？”

“寄…忧…谷…”地上的老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酒香，身体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放在面前的大葫芦，浑浊的双眼恢复了一丝神采。

“老崔？”

“恩？还没死，也没傻，还记得我老崔，呵呵…”老乞丐干笑几声，将老头从地上扶起来，给他灌了几口寄忧谷下去。

老头喝了几口，整个人顿时激动起来：“老崔！老崔真的是你吗？老崔我死了吗？玉漱…我要找玉漱！”

“玉漱早投胎了！”老乞丐重重地敲了一下老头的脑袋：“你当然没死，你怎么能死呢？”

老头一脸迷糊地打量着四周，看着眼前刺眼的灯光和身旁不时疾驰而过的汽车，茫然道：“又在梦里…”接着又瘫倒在了地上。

又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而已……

“起来！”许是对老头的颓废实在看不下去了，老乞丐瞪着眼睛，强行把他从地上又拉了起来：“两千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是什么！老崔，玉漱死了！死了！”

“啪！”

老乞丐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巴掌，狠狠地落在老头脸上，随后问：“疼吗？”

老头捂住脸，一股脑儿地站起身来看着老乞丐。忽然他笑了，刚开始还是小声笑着，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将泪水都笑了出来。他颤抖着枯槁的双手，指尖用力地戳向老乞丐道：“老崔？哈哈…老崔？原来你也吃了不老药…哈哈哈…又是一个老怪物…”

老乞丐也不理会老头的嘲笑与讽刺，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寄忧谷。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据说活了两千多年、曾经穿越过时空的老头只是一个可怜虫而已。待那个失心疯子笑够了，他才满脸落寞地开口道：“小川，我错了。”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一开始就应该让我在那场瘟疫中死去！这样素素就不会为了我失去生命！也不会发生玉漱的事！我就不会这么痛苦！”老头指着老乞丐愤怒地咆哮着，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缓解一下心中的痛楚。

两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无尽的思念和无尽的痛楚中。望眼欲穿地等待了两千年，最后换来的却是与心爱之人片刻的相见。天人永隔的打击让他历经千年的心瞬间粉碎为灰烬。

两千年来，他无数次想去死，却不能死去，因为他知道，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天宫中，还有一个比他更痛苦的女子在等着他。

两千年来，他本该化为一具枯骨，甚至是化为泥土。可他依然没有死，因为吃了那该死的不老药。

他不敢与人接触，不敢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情感，不敢……

他有太多的不敢，因为他害怕见到他的朋友和亲人在他面前一天天老去，直至死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老崔，一个老乞丐，一个能研制出不老药的怪物。

崔文子长长的脸顿时严肃起来，他站起身看着面前发疯的老头，淡淡地道：“我错了。这两千年来我一直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不想改变历史，但你所做的一切却都成为了历史。你…你想不想再回去一次，去救你心中那个心爱的女人？去了结你心中期盼了两千年的心愿？”

“什么？你说什么？老崔，你是说我还能再回去？”

繁华的城市里，两个寂寞的老头匆匆一别而过。对于他们来说，无论身处何地，都是过客。两千年来，他们看尽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知晓了世人所不知道的历史风尘。在别人看来，长生不死乃是天赐好事，他人想求都求不来。可在他们眼里，这一切不过是孤寂的开始。

自从天宫中央那颗天外陨星坠落后，他们的生命正在以一日一年的恐怖速度流逝着，原本保持了两千年的青春年华一去不复返。虽然才过了短短数十日，却让他们经历了常人数十年的衰老状态。

那个老头就是易小川，拥有着传奇的人生，却没有被载进史册的易小川。两千年后人人只知道千年前那个战无不胜的大秦将军蒙毅，却无人知晓那个莫名其妙穿越了时空的易小川。当年那些大汉的史官们擅自将易小川的名字从竹简上刮除，原因很简单，因为刘邦不愿见到一个比自己高尚、比自己有能耐的人出现在后人眼中。

“老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易小川紧紧握住崔文子的手，神情激动无比。崔文子的话让他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虽然那道火苗很渺茫，渺茫到只需要微小的风吹便能消散。也许是心中这颗希望的种子从未消散过，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玉漱那绝丽的容颜，那如仙女般的舞姿，还有天宫中殒落的凄美……

崔文子被他握得双手疼痛，废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开来：“你坐下，我们慢慢说。”

“这怎么能慢慢说？快说…快说…”

对于易小川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他等待了两千年，等来的却是片刻红颜、香消玉殒。他不恨高要，因为高要和他一样，也是个可怜人。乌江边，红江水，他被自己带到那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朝代，受的苦一点也不比自己少。两千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小月死在万箭之下。他哭过，阻止过，最后昏倒。他独自痛苦了两千年，而两千年里，自己还有一个信念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崔文子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喝了口酒才悠悠说道：“小川，我要告诉你，北岩真的留下了一条回去的路，但是只有一次机会。我问你，你是不是见到你自己穿越过去了？”

易小川身体一晃，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的确亲眼见到后世的易小川和高要打开宝盒消失在二十一世纪。他沉思了一番，而后点点头：“是。”

“那就没错了。要是回去了，你会再见到一个易小川和一个高要。也许那时的玉漱已经爱上了那个易小川，而你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小川，我虽然能延续你的生命，却不能让你重新恢复青春。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玉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吗？”

崔文子没有打搅正在深思的易小川，他相信自己的这个酒友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可他宁愿易小川选择那个错误的。这也是他的一点私心。因为他们是酒友，是朋友，是两千多年的挚友。他不想看到易小川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另一个自己的怀里温存，而他对玉漱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