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跑

小兰花在东厢待了三天。

不是被关着。是她自己答应了不出去。

但答应的时候她没想到——东厢的窗户正对的那棵黑木，被东方青苍下令砍了。

理由是"挡风"。

小兰花趴在窗台上，看着光秃秃的那块地，咬着桃汁吸管生闷气。

"他就是怕我翻窗跑。"她对觞阙派来送饭的小兵说。

小兵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第四天傍晚，小兰花实在憋不住了。

她站在东厢门口，冲门外值守的月族武士笑了笑："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透透气。"

武士们面面相觑。月尊说的是"不要出东厢"，没说不能站门口。

"就一会儿。"小兰花竖起一根手指。

她走到廊下，海风扑面，咸的，凉的。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栏杆——后园那排苗该浇水了。昨天觞阙说忙，没人浇。

就去看一眼。

一眼。

小兰花扶着栏杆往下看。东厢在二层，跳下去有点高，但她灵力虽然弱，轻身还是可以的。她翻过栏杆，攥着廊柱滑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拍拍裙子——

没事。

她溜到后园，蹲在那排苗前面。叶子蔫了两片，土干了。她从旁边水缸里舀了水，一棵一棵浇过去，嘴里念叨："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渴了。"

浇完最后一棵，她拍拍手站起来——

身后一道黑影。

"小兰花。"

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小兰花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东方青苍站在后园入口，玄衣被晚风吹得翻卷。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那片东西——不是冰，是火。压着的，闷着的，要烧出来的火。

"你……"她后退半步，"我就浇个水——"

"东厢在二层。"

"我知道。"

"你从栏杆翻下来的。"

"……就滑了一下。"

东方青苍一步一步走过来。

小兰花退到水缸边，没地方退了。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撑在水缸沿上，把她圈在中间。

"本座说不要出东厢。"

"我就浇个水！苗都蔫了！"

"觞阙会浇。"

"觞阙忙！而且他浇花跟倒洗脚水似的，上次那棵差点淹死！"

东方青苍眼底的火跳了一下。

"你——"

"我错了。"小兰花垂下头，手指绞着袖口，"我不该翻栏杆。下次我走楼梯。"

"没有下次。"

"……哦。"

沉默了很久。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缕头发，手指动了动，没碰。

"你心口那个，今天怎么样？"小兰花忽然抬头问。

东方青苍顿了顿："不疼。"

"真的？"

"真的。"

"那你不许凶我。"

"本座没凶。"

"你凶了。"小兰花指着他的脸，"你眼睛刚才冒火。"

东方青苍闭了闭眼。

"小兰花。"

"嗯？"

"你知不知道，本座回到行宫，东厢没人——"

他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小兰花愣住。

"……你找我了？"

"嗯。"

"找了多久？"

"半个时辰。"

小兰花鼻子一酸。

半个时辰。对活了三万年的月尊来说，半个时辰大概像凡人等了一辈子。

"我错了。"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下次我走楼梯，还跟你报备。"

东方青苍低头看着她拽袖子的手指。

"报备。"

"嗯。去哪儿、干嘛、多久回来，都跟你说。"

"写下来。"

"……啊？"

"每日辰时，把当日行程写在纸上，交给觞阙。"

小兰花张了张嘴，想说"你把我当犯人啊"，但看见他眼底那片火还没灭——不是怒，是怕。怕她不见了。

她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我写。"

东方青苍收回撑在水缸上的手，退了半步。

"回去。"

"哦。"

小兰花乖乖往前走，路过他身边时，忽然踮脚，飞快地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

"不凶了啊。"

她跑了。

东方青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小块被她捏过的地方。

觞阙从墙角转出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月尊，水云天又来传讯了。云中君邀您三日后赴瑶池——"

"不去。"

"说是商讨息兰女子之事——"

"他说息兰女子，本座就认？"东方青苍抬步往前走，"传令下去，即日起苍盐海所有出入口加设结界。非本座手令，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蚊子？"

"一只。"

觞阙低头："属下遵命。"

当晚，小兰花坐在东厢桌前，一笔一划写行程。

辰时：起床，吃桃子，可能洗脸。

巳时：后园浇花，三棵，不多不少。

午时：吃饭。想吃桃子糕。

未时：晒太阳，地点待定。

申时：找东方青苍。如果他忙就等。

酉时以后：不知道，看月亮吧。

她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推开门递给门口的武士。

"给觞阙。明日辰时交的。"

武士双手接过，表情严肃得像接圣旨。

小兰花关上门，爬回床上，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好。

她忽然想起东方青苍说"半个时辰"时，声音里那根卡着的东西。

她攥紧了枕头。

"我不跑。"她对着月亮小声说，"我不跑就是了。"

但三日后，瑶池那边又来了传讯。

这次不是请帖。是通牒。

"若月尊执意藏匿息兰女子，水云天将视其为三界公敌。三日后，云中君亲赴苍盐海，望月尊三思。"

东方青苍把传讯玉捏碎了。

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觞阙站在下方，看见月尊脸上那层冰——不是冷，是暴风雨前的静。

"月尊，云中君若亲来——"

"让他来。"

"可是——"

"本座倒要看看，他凭什么从本座手里要人。"

他起身，玄衣带起一阵风。

"觞阙，传令各部，备战。"

"是！"

东方青苍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呢？"

"神女殿下在东厢，按行程在晒太阳。"

"加派人手。"

"是。"

他走了两步，又停。

"……桃子还有吗？"

觞阙一愣："还有四颗。昨日青丘又送了一筐。"

"给她留着。"

他大步走了。

觞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月尊不是去备战。是去把三界所有敢伸向她的手，一根一根掰断。

东厢窗台上，小兰花晒着太阳，啃着桃子。

她不知道通牒的事。觞阙没说。

她只是忽然觉得桃子没那么甜了。

腕上神印又热了。比上次还热。

她低头看着那枚淡绿色的兰印，轻轻按了按。

"你别出事啊。"她对着空气说。

像在跟某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说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