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皆知月尊有软肋

小兰花在苍盐海住了半个月。

觞阙发现行宫变了。

不是被砸了，是被"种"了。

东墙根下那排歪七扭八的苗已经抽了第二茬叶，后园黑木树下多了三块石头——小兰花说那是给东方青苍准备的"乘凉专座"，虽然苍盐海根本没什么太阳。厨房的厨娘开始偷偷学做桃子糕，因为神女殿下某天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桃子能做成点心就好了"。连门口站岗的月族武士都开始在下值后蹲在后园，看小兰花给苗浇水。

最离谱的是，月尊居然默许了这一切。

不仅默许——

"觞阙。"

"属下在。"

"今日批折子，搬到后园去。"

"……后园？"

"嗯。有风。"

觞阙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摞了半尺高的军政文书，再抬头看了一眼月尊——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后园那棵黑木树下，某个蹲在地上跟草苗说话的背影上。

觞阙把案子搬到了后园。

东方青苍坐在黑木下的石桌前批文书，小兰花蹲在三步远的地方挖土。她挖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看一会儿又低头挖。

"你老看我干嘛？"她第不知道几次抬头时终于问了。

"没看。"

"你看了。"

"本座看文书。"

"你看的是我。"

东方青苍笔尖一顿，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

觞阙默默把那张折子抽走换了新的。

但好景不长。

第十七天，有人来了。

小兰花正在后园给苗唱歌——她觉得植物喜欢听歌，虽然觞阙说月族野草可能没这个品味——忽然听见行宫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打斗。是通报。仙族专用的传讯号炮，响彻云霄。

觞阙脸色一变，快步走来："神女殿下，请回东厢。"

"怎么了？"

"水云天来人了。"

小兰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正门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随即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月尊，水云天长珩仙君奉云中君之命，前来拜会。"

小兰花愣了一下。

长珩。

她这条线没见过他，但息兰古卷里写过——水云天战神，长珩仙君。上一条线里，他好像和小兰花有过什么……

"小兰花，进去。"东方青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换了那件墨蓝的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和昨日在后园批文书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

"进去。"

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

小兰花咬了咬嘴唇，转身往东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东方青苍已经朝正门去了，玄衣翻卷，背影冷得像刀。

她忽然觉得心慌。

正殿。

长珩仙君站在殿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他身后跟着两名仙将，皆持兵刃。

东方青苍坐在黑玉案后，手指搭在案面上，面无表情。

"长珩仙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长珩拱手："云中君命在下前来，有一事相询——听闻月尊行宫近日收留了一位息兰女子？"

"是。"

"可否一见？"

"不可。"

长珩微微蹙眉："月尊，云中君有言，息兰一族三百年前已封山，此女来历不明，恐有异端。水云天愿代为查验——"

"查验？"东方青苍冷笑，"水云天算什么东西，能查验本座的人。"

长珩面色微变。

"月尊，此女若真是息兰血脉，关乎三界安危。云中君并非针对月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长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据水云天探子回报，此女似乎对月尊心口旧疾有所了解。月尊的七情树——"

他话没说完，大殿温度骤降。

东方青苍周身黑气翻涌，案面"咔"地裂了一道缝。

"谁准你们，探本座的心口。"

长珩后退半步。

"月尊息怒，在下只是——"

"滚。"

一个字，像冰锥钉在墙上。

长珩脸色白了白，终究没再说什么，拱手退了出去。

但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

"月尊。"

"说。"

"那女子……可是姓息？"

东方青苍手指收紧。

"与你无关。"

长珩沉默片刻，低声道："若真是她……月尊好自为之。"

他走了。

东方青苍坐在案后，许久没动。

觞阙从殿侧走出，低声道："月尊，长珩此来恐怕不只是试探。云中君若知道七情树复苏——"

"知道了又如何。"

"三界皆知月尊有软肋了。"

东方青苍闭上眼。

软肋。

他活了三万多年，头一次被人这样定义。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恼意。只有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像被人攥在手心的感觉。

东厢。

小兰花趴在窗台上，看着正门方向那道金光远去。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东方青苍那个背影她认得——冷得发硬的时候，就是动了真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神印隐隐发烫。从昨夜开始就这样，像在提醒她什么。

"小兰花。"

她回头。

东方青苍站在门口，袍子上还带着正殿的寒气。他看着她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头发散着，袖子卷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个被关在屋里的孩子。

"他们走了？"她问。

"嗯。"

"那个长珩仙君，我好像在古卷里见过他。"

"别见。"

"……哦。"

小兰花乖乖缩回去。

东方青苍走进来，在窗边站住。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腕上发烫的神印。

"疼吗？"

"不疼，就是热。"

他拇指按在印上，绿光顺着指缝漫开。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又亮了。

"小兰花。"

"嗯？"

"从今日起，不要出东厢。"

"啊？为什么？"

"水云天的人还会来。"

小兰花愣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们知道你了？"

"知道你在。"

"那又怎样？我又不是——"

"你是我的人。"东方青苍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那里，"谁要动你，先过本座这关。"

小兰花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站在窗边，玄衣上还带着正殿的冷气，可指尖是暖的。他按着她的神印，力道很轻，像怕她碎了。

"东方青苍。"

"嗯。"

"你刚才在正殿，是不是生气了？"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该知道你的名字。"

小兰花眨了眨眼。

"他们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会来找你。找你，就想把你从我这里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本座不让。"

小兰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东方青苍僵住了。

她整个人埋在他胸前，脸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棵树在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不再往心脉里乱钻了。

"我不走。"她闷闷地说。

"嗯。"

"你别让人把我带走。"

"不会。"

"你保证。"

东方青苍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头发散了一肩。他抬手，很慢地、很慢地落在她头顶。

"保证。"

当晚，觞阙在门外听见月尊传令：

"传令各关隘，即日起封锁苍盐海。水云天任何人等，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是。"

"加派暗哨，东厢方圆百步，日夜值守。"

"是。"

"还有——"

顿了顿。

"明日桃子换成桃汁。她吃桃子总淌汁，弄得到处都是。"

觞阙嘴角抽了抽。

"属下……遵命。"

东厢内，小兰花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月亮。

她腕上神印的温度慢慢退了。心口那处酸酸的东西还在，但她不慌了。

因为那个人说"保证"。

息兰古卷里写过——月尊的保证，三界无人敢破。

她翻了个身，抱着东方青苍那件外袍，闭上眼。

窗外海风又起了。

这次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