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武则天站在窗边,无声地看着水滴一滴滴从房檐上落下,打落在床边,水花溅起老高,一阵秋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令她不由得裹紧了肩上的披风。
长安雨,一叶落秋意,路千里,朔风吹客衣。
“笃,笃。”
两下敲门声传来,她转身,还没等她搭话,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那个俊美傀儡师走了进来,将一碟冒着热气的食物放在房间的桌上。
“趁热吃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冷漠的像是一部机器,话音刚落,他已经再度打开门,准备出去。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蝴蝶糕么?”
蝴蝶糕是长安城里的一种特色小吃,是一种用鸡蛋面粉和红豆做成的一种蝴蝶形状点心,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费一番功夫。
武则天撇了眼桌上的食物,看着傀儡师的背影,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试探。
听到这里,傀儡师顿了顿,似是犹豫了一会,才丢下一句话。
“别着凉了,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赶路,如今长安城,需要你。”
木门再度紧闭,武则天莲步轻移,在桌前停下,拿起一块温热的蝴蝶糕,放在小嘴里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细细地品尝着。
窗外雨意霏霏,长短地敲击着的琉璃瓦与青苔石,仿佛有人在时光深处低吟着一首歌,如此遥远模糊,仿佛笼罩一层褪色的悲伤。
“真的是好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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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时是一个细雨连绵的暮春,武家曾经帮助过高祖皇帝,高祖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建国后没少了武家的好处,故传承至今,在帝都虽然低调,但也是名门望族。和所有出生在这种家庭的孩子一样,武则天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孩子,尽管她是一介女流,然而她的魔道却是所有同辈孩子中最为精湛的,她的生母虽然只是家主的一个妾,以美貌获宠,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从小读书学艺样样出众,又被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魔道师,深得老家主欢心。
但毕竟年少,跟所有孩子一样,她也贪玩,她总能第一个完成魔道老师的功课,然后一溜烟跑出自家大门。
那一日,她听说西域来了一队月食国的商队,满载异域珍宝,她一时兴起,换了便服,跑到河边去看。刚一到河边,有一个重物从甲板上跌落,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上面站了一个人,她有些惊讶,因为在看到那人的容颜的时候,她竟然有些自愧不如。
看到她,那人朝她微微一笑,逆着光,她能看清楚,那少女与她同龄。额头上沾满了汗珠,一头白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批在肩膀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僵在原地。
直到看到一群壮汉上来,要对那人拳脚相向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要去喝止。她明白此地不宜亮出身份,于是朝着隔壁的监工塞去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跑码头的人见多识广,监工看着人谈吐不凡,势力的监工也不敢乱来,只好让他们就此作罢。
那人跳下来,朝她笑笑,还未等那人开口,她赶忙道:“姐姐,你长得好好看!”
那人愣了愣,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示意她自己不能讲话。
“你不能说话吗?”她有些惋惜。
那人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道:“我是男儿郎,不是女娇娥。”
“啊?”她有些不敢相信面前长得这么精致的人竟然是个男人。
出于感谢,那个男孩说要请她吃饭。
虽然明知是客套话,但她还是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他们在一家有些偏远的小店里坐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是供码头工人吃饭的地方,人头攒动,满屋子的汗臭味。说是小店可能还有些不合适,因为这就是个露天的窝棚罢了。
她看了看菜单,白饭一个铜子一碗,配一碟小菜,那小菜很咸,极下得饭。面条在这算得上奢侈品了,三个铜子一碗。
“哟,小哑巴今天放工早啊?”
“怎么还带人来了?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跑码头的啊?”
“哟,小哑巴学会找姑娘了?”
面对周围的议论,那少年只是笑笑,将那些闲人赶走,便拉她去角落坐下,周围那些粗鲁的汉子的目光让她坐如针毡,若不是那少年在她身边,她真有些坐不住。
等到菜上来了,她却有些惊讶,他只给她点了碗面,自己却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酱汤。面对她的目光,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再用他那独特的说话方式解释道:自己一天的伙食费只有五个铜子,早餐两个,午餐三个,晚餐回家吃,既然说好了请她吃饭,就没有其他钱买别的了,否则家里人的菜钱就没着落了。
此刻,她震惊了,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能一天只靠五个铜子过日子,毕竟在她家里,一次点心用的钱就是少年饭钱的几百倍。
看着少年那明亮的双眸,她有些无地自容,硬着头皮把那碗没什么味道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后来的谈话里,她知道了那少年是一个被人收养的孩子,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无从得知,他虽然是个男人,却长着一张女人都羡慕的脸颊,这一次却是被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出言侮辱,他一怒之下将他打进水里。
若不是她路过,那少年免不了一顿重罚。
不知怎地面对着眼前的少年,她放下了以往的矜持,唾沫星子横飞地诉说着自己的生活,教自己魔道的古板女魔道师,自己的傻弟弟今天又做了什么样的傻事被骂,等等地一切,她都跟他提起。那少年看着她那指点江山般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听着,微微地笑着,少年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手里细细地擦拭着,她有些好奇地凑上去,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偶。
她得知,继父继母对他并不好,夜里他也只能睡在马厩里,在那些漆黑的长夜里,陪伴他的除了那匹老马和成堆的稻草以外便只有这个木偶了。
少年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她,听的有些恍惚。
少年喝完了酱汤,抹嘴一笑。
她没有让他送,她怕他了解到她的家世以后,连好不容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都失去。
尽管她有些不舍,但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她还是得保持矜持。
那天以后,她认识了他。
她知道他叫士元。
那时候,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后来想想从认识到分别不过七月之久,可就是这样一段时光,却让她永生难忘。
那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青涩,懵懂,甜蜜与担忧。
而对于少年而言,他人生的转折,却是那半年。
那魔道师能教给她的东西不多,她早已熟练掌握,每次下课以后她总在河边等他放工。
少年的身世与她截然不同,码头的工作结束后还要回家照顾卧床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妹,因此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们与其他少年恋人无异,不过是逛逛街,吃点东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即便如此,她已经很享受呆在少年身边的日子。
可谁知道呢,这样的日子也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