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负尽千重罪

眼泪一滴一滴，从昭君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再滴到那薄薄的信纸上，滴落在墨迹上，将那黑色慢慢地化开。

“你知道吗？当时你哥哥当初是为了保护先帝才会落得那般田地。”韩信将目光移动到窗外，回忆着过去的事情。

帝都兵变前夕，城外已是狼兵大军压境，骁骑军主力分散，根本无法抵御外敌，然而城中内乱是已经无法阻止的地步，多亏先代剑仙大人出手方才逆转城外局势，给了大唐以喘息的机会。

只可惜，无人能料到那暗算他的人，竟然是先帝的弟弟。

他知道自己留在城内，必定会被反贼以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无路可退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相信李白，带着两个妹妹连夜离开长安城，祈祷着收到传书的李白能够阻止自己。

然而，只救回一人的李白陷入了深深地自责。

“太白他，也因为没能救下你的姐姐，而选择将自己放逐。”

韩信站在窗边，看着蔚蓝色的天边飞过的一只孤独的苍鹰，心头顿时五味杂陈，回忆起那逝去的老友。坦白说，他至今仍然说不上十分了解太白，他的种种行为，他那种牺牲精神，他都无法理解，他总是将有些东西，放置于生命之上。

终他一生，他究竟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韩信轻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昭君已经在杨玉环怀中泣不成声。

自己错了吗？原来自己一直都错了，是吗？她早该知道的，太白他一直都有着自己的苦衷，是不是？

二哥说：没有想保护的东西，武器也就成了无用的玩具。

太白说：不能轻贱生命。

直到现在，昭君才认识到，他二人看似不同的两种理念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记得，当时二哥与那小姐见过三次面以后，便被长辈安排了婚事，她好奇，问二哥对那小姐喜欢有多深，二哥笑笑，摸了摸佩剑上刻着的一朵精致的花，不说话。

当时她不懂，现在想来。

杀人的剑上，刻着一朵花。

剑的主人心中有温柔，只是他将一腔柔情都给了国家。

而太白呢？他应当也跟二哥一样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

所谓父兄，所谓恋人，就是自己与他们的缘分在目送中渐行渐远，那两个一生中最爱她的人，却在她的目送下越走越远，她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们的背影陆续消失在拐角，她是那么想跟上他们的脚步，但他们却用背影告诉她：

不必追。

可是太白跟她说过，他会一直陪着她的，他会一直护着她的，他说他会回来的，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对不对？

“骗子...大骗子...”

他说过要回来的，他说过的，他怎么会骗她？

昭君靠在杨玉环肩头，哽咽着，胸腔中的那个器官撕裂般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跟她说，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来承受，自己好傻，自己从未意料到少年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原来扛着的东西原来是这般庞大，是这般沉重，她真的好心疼他，她好想替他分担一点，哪怕一点都好...可惜，她知道的已经太晚了。

“他没有骗你，”韩信轻声道，“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这句话如同一根银针，死死扎进昭君的心口，留下细小的针口，可就是这细小的针口，却让她一击致命，她的胸膛仿佛空了一般，疼到极致，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自己的心被这疼痛搅成肉糜，顺着血水流向全身。

黑暗中，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太白的影子，他是爱自己的。哪怕他从未当面对自己表露过心迹，但他的种种，无一不透露着他对自己的感情。她记得，在塞外的时候，在金城的时候，甚至在那充满血腥气息的修罗场的时候，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总能给予她一种温暖，一种叫做希望的温暖。他对自己并不像曾经的那些追求者，满嘴的花言巧语，相反，他总是沉默，对自己没有太多的言语。可是他的眼睛会说话啊，他总是喜欢静静地看着自己，自己偶尔对上那双漆黑的墨瞳，总是能被他深深的迷住，就像漩涡一样，让她越陷越深。

“你知不知道，其实他真的一直，深深的爱着你...”

他从未怪罪过她，无论是孩提时的稚嫩，少年时的安然，亦或是最后抑抑的死去，他都从未怪过她。哪怕是最后的弥留之际，眸中的温柔也未曾减少过半分...

“要幸福啊。”这是李白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太白想到的是自己吗？现在想来，除了感动以外，内心早已被疼痛塞满。

她记得，太白只亲吻过她的额头，却从来不允许她碰他一下，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吗？他是想将自己的初吻留给那个真命天子，是不是？

她是幸运的，她得到了两个男人对她最深沉，最热烈的爱。哪有什么岁月静好这样的鬼话，只是有人负重前行罢了。

少年羽翼未丰，却能将她护在身后，

可自己却亲手葬送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

“太白...太白...”

泪水终于决堤，她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再也无法得到回应了。她多想亲口告诉那个睡在时光里的少年，她有多感动，她有多感谢。

等到自己懂爱之时，你却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对不起...

杨玉环轻轻抱着昭君，她在组织中有查阅过当初的资料，可是她对于李白这般行为仍然有些无法理解，这让她一个局外人都觉得痛心，她已经无法想象怀中少女心里是怎样的绝望。

或许每个人在生命中都必然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他成为你的刺，最后不会相守，是一种必然。让你长大，让你学会放下，学会真正的去爱一个人。你的幼稚都给了他，然后再带你去遇见另一个人。最后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仿佛他从来没来过。

他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好好活下去吧，为他，也为你自己。”韩信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毕竟你是他，最后的筹码。”

她挣扎着起身，脑袋一片空白，她唯一知道的是他已经离他远去，胸口疼痛的无以复加，一股腥甜克制不住地涌上喉咙，从她口中吐出，溅在地板上，把木制的地板染出一滩血红。

“昭君！”杨玉环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昭君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担心地看着她。

昭君犹若未闻，任由她搀扶着，只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少了一丝往常的灵动。

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