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格外奇怪。
明已夏至,春色尚浓,稠李晚樱满山坡,十里长堤水悠悠,疲秋困冬,红梅秋菊相看两不厌,四季之景恍若一夜之间盛放到了烟火人间。
七月七日,鼓声响炮,伴着一声婴儿哭啼。
原是苏家嫡长子出生了。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儿!”接生婆欣喜地抱起初生儿,用衣角抹去额角的汗,大口喘气向床头的妇人报喜。
夫人刚生下孩子,身体虚弱地只能微微睁开双眼,盯着自己的嗷嗷待哺的孩子,脸色苍白但难掩欣喜之意。
这苏府的夫人君衣,嫁过来的时候不过二八年华,与苏远于江南烟雨,一叶扁舟上一眼千年,她及笄之日,苏远托父亲上门提亲,阵仗盛大,丝毫不输当年郡王迎娶王妃。
苏远是个专情之人,对夫人恩爱有加,从未纳过妾室,怕自家夫人年龄小,特意等夫人长大几年,才敢要孩子。
生下长子时,君衣二十岁。
听到婴儿的叫声,早在外头焦灼不堪的苏远顾不得太多礼仪了,直接冲进了房门。
“夫人!”
他跑到君衣身边,紧紧握住虚弱的她,眼神中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让夫人受苦了。”
君衣轻咳了两声,摇摇头,“我应该做的,去看看孩子吧。”
接生婆将孩子抱给苏远,那孩子眉目如画,安静地酣睡在温暖的小棉被里,吮吸自己的小手指,像极了初见君衣时那般纯真。
“想好名字了吗?”
“嗯。”
“就叫他苏式吧。”
她未来的夫君苏式出生了,与此同时,她也从娘胎里出来了。
她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母亲是西巷上卖豆腐的,面色姣好,人称“豆腐西施”。父亲是一个教书先生, 原住在东街,后与她母亲来到了北门。
她年幼便接受父亲的教育,不与别的姑娘一般学女红,学刺绣,倒是整日抱着书摇头晃脑,练就了一身书香气息,那个总于南市诵读诗经的可爱的女子,也有一个可爱的名字。
“释怀!回家吃饭了,你娘亲可给你做了好吃的。”
“哎!爹爹,就三页书读了!读完就回来!”看她坐在第二层布满青苔的台阶上,小腿伸直相互交叉,又在摇头晃脑地读书。
又是一年七月七日,苏府广纳贤士,只因那苏家小公子想招个书童打发打发无聊的生活。
那是释怀和苏式的第一面,于桃花树下,少年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衬着悬在半空中的身影,把释怀看呆了。
他缓缓走过,迎面拂来一阵清香。
“见…见过公子。”释怀笨拙地行了礼。
姑娘明眸皓齿,双颊晕红,穿一身嫩黄衫子,跌跌撞撞闯进少年眼中,苏式心中咯噔了一下。
“咳咳,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便与我一同到邓先生那读书吧。”
那年,他们八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庭院中,一阵阵少女清澈灵动的声音,吹乱了这院中的桃花。
“公子,何为爱而不得?”
“明明咫尺可达,可又有百里之遥,为什么喜欢不能干脆一点呢?”
那日她身穿双蝶绣罗裙,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双眼如墨玉深潭,充满好奇,公子侧靠树旁,抬头望天,低头望地,一转头便望见了淡淡忧郁的她,苏式暗笑:自己还没多大,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小心思。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释家之女。释家之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 。”少年慢慢说道。
“嗯?公子你刚刚说什么,我刚刚有点没听到。”少女睁大眼睛。
“没什么,一些感慨罢了,背书吧待会儿先生要抽查。”
那年他们十二。
一支簪子,一句话。
“释怀,等我金榜题名,做我夫人好不好?”
“什么?”释怀惊讶地看着苏式。
“我说,等我参加完殿试,中状元后,我们成亲吧。”
“这是我特意挑的簪子。”
释怀愣住了。
“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平安符,带上吧。”她转身过来,对他笑了笑。
苏式显得有些着急,不知道释怀是怎样想的。
“……”
“我等你,等你金榜题名,那日我会在这棵树下,戴着这个钗子,你要拿着平安符来找我哦。”
她知道眼前人的执着。
后来,他真的三元及第,苏府门前挤满了人来道贺,他却急忙跑到庭院。
少女一身红裳,细细把玩那只簪子。
后来他们成亲了,阵仗盛大,丝毫不输他父亲苏远迎娶时的模样。
苏式对夫人恩宠有加,不敢丝毫懈怠,终于在释怀二十岁时诞下小公子,七月七日。
苏式冲进房门,小公子躺在夫人怀中,安静沉睡着,地板上淌着满地的血,躺在床头上的人,闭了双眼,手里紧握着那个平安符。
后来听说苏丞相苏式,终生未娶,只是于每年七月七日,桃花树下,睹物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