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充斥整个病房,医疗器械的声音此起彼伏,百叶窗将投进来的阳光斩断,片片坠在女人脸上。

毕雯珺翘着病床上女人不错的素颜,默默的叹了口气,他听朱正廷说,发现傅小辞时,她就坐在血泊里,目光呆滞。
救援行动他并没有跟着过去,在傅小辞被送进手术室时,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无数灯光打在他身上,可他却觉得眼前黑的彻底,被人掐着脖子那样呼吸不上来。
毕雯珺抬手揉了揉傅小辞的脑袋,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她眉头紧皱,像是梦上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毕雯珺抬手抚平她眉间的沟壑,彼时正巧有人推门而入,宋无恙站在门口,看着毕雯珺阴云密布的脸色叹了口气。
宋无恙“换我吧,你守她两天了。”
毕雯珺“不用。”
他摇头谢绝,毫不在意的替傅小辞拉了拉被子,宋无恙像是无奈,到傅小辞床边替她撩了撩刘海。
余辉的罪行已经告召天下,家门不幸而造成虐待成瘾的悲剧,却因为父亲任职高官而被层层压下,生活有时候真的很可悲,即便你什么都没做。
活在这世间太久了,宋无恙什么事情都见过听说过,可这般可怖的事情发生在周围,她甚至有了些恍惚。
电话铃突兀响起,毕雯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沈绾的,她语气急切,仿佛要哭出来。
沈绾“老毕,你们在那里啊,我跟傅叔叔找不到路。”
毕雯珺“别慌,我过来找你,别担心。”
他安抚完沈绾,刚把手机放回兜里,听见宋无恙的声音响起
宋无恙“我说,你先去吧,我在这帮你看着。”
毕雯珺快速的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宋无恙目送那道门合上又打开,进来的是个带着黑帽和口罩的男人,他眼角发红,大衣上黏着些雨后泥土的清香。
宋无恙看了黄明昊一眼,看着他褪下一身的风尘仆仆在傅小辞身旁落了座,那道目光包裹着尘埃落定的踏实,细腻的望着傅小辞。
黄明昊 “他怎么样?”
黄明昊嗓音沙哑颓废,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想要去勾她的小指头,可动作却硬生生的停在半空,踌躇半天才决定放下去。
宋无恙“她没事,昏迷状态而已,你不用老来看她。”
黄明昊“我知道。”他低低的应声,好像是答应了,可那几个字却个个都黏在一起,宋无恙自然明白她不会这么乖乖听话,无奈的摇摇头。反正一直杵在着也没什么用,她干脆拉开门在外头守着。
门被合上,空气又一瞬间变安静,他听着那几声滴响,目光又忍不住在她的脸上沉沦。
黄明昊“对不起。”
那道声音极为小声,穿堂的风都能将其碾碎。傅小辞的手指动了动,并没什么醒来的迹象。他就注视着那张干净的小脸良久,还是忍不住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动作小心翼翼的,落在她额头上像是一片羽毛。
他想通了,像他这样肮脏的人就该老老实实的待在黑暗里,不要再肖想什么依靠,他对傅小辞的喜欢,只能成为累赘。
是他这样的人,在这般处境,需要无数次小心动,才能汇合成冲破樊笼的勇气,可这种冲动随着那天夜里她一句话而葬进海里,他的梦一瞬间被人打醒,现实告诉他,你就是害她。
心底有点苦,黄明昊沉了沉眸,又忍不住向她干涩的嘴唇碰去,最后一次,当做是你送我的离别礼物吧。

黄明昊“傅小辞,现在开始,我就要退出你的生活了。”
黄明昊“你会不会想我,像我一样一直记着你?”
黄明昊“我还是爱你。”
那几声喃喃,一下送进她耳里,藏进她的梦里,傅小辞动了动睫毛,睁眼时只能看见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炽灯在那很弱的亮着,她想起身,却发现手掌被一个什么东西紧紧的抓着,窗边的那颗脑袋动了动,她惊讶的发现,那人居然是范丞丞。
范丞丞“傅小辞?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需要我叫医生么?”
他一身白色的衬衫,语气焦灼,傅小辞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傅小辞“水。”
范丞丞一下子明白,急急忙忙的从桌边拿过一杯水给她,傅小辞抬眼看了范丞丞一眼,他眼底有很重的淤青,很多天没睡好了。
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的愧疚,喝完一杯嗓子才好受一些,她捏着纸杯,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傅小辞“我睡很久了吧?你快去休息吧。”
范丞丞不作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傅小辞瘦了,肩膀好像都窄了那么多,脸色苍白,连笑起来都没有之前那般有精神了,他心里一阵发酸,一下就把人揉进怀里。
范丞丞 “小辞,小辞,对不起,我来晚了…傅小辞…”
她被这举动吓得愣了一秒,范丞丞就这么一直念着她的名字道歉,她后脑勺很痛,记忆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声音,也是一直在喊着她的名字,在道歉。
她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病房,却发现并没有那个人,眸间泛上的情绪无人能解,她值得拍拍范丞丞饭被背,宽慰他。
傅小辞“没关系的,没关系。”
傅小辞被勒令停院观察一周,这几天无数个人以无数种方式来看她,傅城对着她板着张脸说教她,边骂还边在那抹眼泪,说他根本不敢告诉郑宁,她看着傅城那头苍老的白发和渐增的眼纹,眼角发酸。
这么多个人里,她却不知道在等谁,在想谁,偶尔会走神,心总是空空的,傅小辞明白,她缺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这东西,她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去找回来。
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提起,也没疼因为他的离开而疑惑,傅小辞有时候甚至觉得,之前的种种就好像他做的一场梦。
那天,沈绾推她在医院都花园里乱晃,她穿着一身病号服,骨头躺的酥,想起身又被一边的陈立农一把按下,她一身的脾气施展不开,闷闷的坐在原位。
沈绾“你丫皮的,净会搞事情。”
沈绾嘴上虽然就知道跟她耍嘴皮子,但还是很关心她的,她被人推着,陈立农这次出了奇的没帮腔,插着兜一边跟着沈绾的步伐,一边提傅小辞拉拉身上的围巾。
沈绾“以后好好休息,大家很担心你。”
傅小辞“你说急诊没了咱们几个,会不会忙死?”
沈绾“你还敢说啊!以后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她动着嘴不停的数落她,傅小辞笑着,却忽然之间在远处看到一个老人,他拖着一个厚重的纸箱子,胸前挂着一张破碎的纸板。
傅小辞愣了一下,在那老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眉目相较之前更加沧桑,目光呆滞的看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傅小辞“小绾,推我去那边一下。”
傅小辞指了指老人的身旁,沈绾估摸着是自己看错了,眯着眼睛又问了她一遍。
沈绾“哪儿?”
傅小辞“那个老人旁边。”
沈绾“你要做慈善?”
傅小辞“去你的,快。”
沈绾“哦。”
沈绾听了傅小辞的话照做,车轮咕噜噜的转到他面前,傅小辞对着沈绾摆摆手,让她先走,可沈绾仍有些顾虑在她的再三保证之下只好挪了步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傅小辞看着那老人,试探的开口
傅小辞“耿宁?”
那老人有感应的抬起头,目光浑浊,嘴唇皲裂,他眼神有光亮,对着傅小辞“你认识我家宁宁?”
傅小辞笑了一下,温柔的点了点头:
傅小辞“我见过她。”
那老人茫然的望了他一眼,呆坐在地面上,傅小辞鼻子有些酸,细心的跟他说。
傅小辞“就在前几天,我还跟他说过话,她说她想她爸爸,她还说希望您跟新的家庭好好生活,不用惦记她了。”
老人皱着眉,枯瘦都指间摸索着纸板
路人甲“那她去哪?她不找爸爸,她要去哪?”
傅小辞愣了一下,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情绪哽在喉口,结结巴巴的扯不出个答案。
那老人瞧了一眼傅小辞身上的病号服,脖颈上还有未拆的纱布,他了然的点点头,笑的憨厚。
路人甲“谢谢你啊姑娘。”
傅小辞“……”
自那天过后不久,傅小辞正在病床上发呆,换药的小护士却跟她说,一直在医院门口找女儿的那老头自杀了,就在昨天,跳进了河里,捞出来的时候,脸都泡毁了,还死拽着破照片不放。
有人说他活该,也有人说他可怜,世人惊奇于这场风暴,却也只把他当做饭后的谈资。有太少的人去关注受害者的感受,人性的悲悯莫过于此。
她心脏平静了一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一瞬间忘了这样努力的存活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什么?
窗外乌云黑沉沉房似乎要下雨,九月份的天气总会这样摇摆不定,她的心情也跟着蒙上一层灰,说不出的难过。
那天来看他的是毕雯珺,他拎着一大袋东西在她旁边默默削水果,似乎是察觉傅小辞不同以往的沉默寡言,他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递给她。
毕雯珺“你怎么了?”
傅小辞“…”
她木讷的拿过那块苹果,嚼的索然无味,心里总是积着点什么,让她呼吸不过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情绪说来就来,她一遍嚼着苹果,一边泪流满面,沈绾说,那天她把毕雯珺吓懵了。
毕雯珺“你怎么了小辞?”
毕雯珺慌得手忙脚乱,抽了几张纸去擦她的眼泪,可她泪腺忽然就发达了起来,潮湿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
她一把抱着毕雯珺,哭的一抽一抽的。
傅小辞“怎么办啊…”
傅小辞“我要怎么办啊…”
黄明昊,我要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