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娘子与梅长苏寒暄了一会之后，便离开了。

马球盛会上，热闹与庄重并重。沉闷低压的汴京城里经过一个严冬的风雪飘摇的打压，有些过于寂寂无闻了，马球会的召开似是唤醒了春日的到来，也为这低沉的汴京城添了一丝欢快活泼的生气。

齐衡下了场，直奔梅长苏的方向而来，想来必是在赛场上远远地就望见了梅长苏，顾不得什么形象体面，他边用衣袖擦汗边望场内跑去。身后的不为紧跟着，急急忙忙道:

“公子，你慢些！”

“先生。”齐衡跑到梅长苏跟前，气喘吁吁道。

“怎么跑的这样急，来，先喝杯茶，不着急。”梅长苏笑着抬头看着他，伸向旁边早就备好的茶。

齐衡接过，一饮而尽。温度不凉不烫，正适合入喉。

“什么时候看见我的？”梅长苏看见他喝完了又替他满上一杯。

“先生一来，我就看到了。”

“嗯？你倒是眼尖。”

齐衡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第二杯很自然地又喝了下去，眼中蕴笑。“满场只有先生还穿着过冬的裘衣，这么明显还不好找吗？”

“我当是什么，原来元若又在取笑我。”

“不敢。”

“你哪里有不敢的意思？”梅长苏好笑地道。

这时人群渐渐多了起来，一些人看到了齐衡与梅长苏的身影，纷纷都去围观起来，寒暄的寒暄，交结的交结，一时间，竟有些热闹。梅长苏清心寡淡，疲于应付这些人情世故，不愿与他们撵旋周转，齐衡在一旁替他挡了多许人，尽力将每一个人都回复地周到。

梅长苏坐在座位上慢慢品着茶，有齐衡实在挡不住的，他就跟人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稍微给点反应，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过。

好巧不巧，盛明兰就他们在隔了一条帷帘的距离，正和落座的众人说说笑笑，打着招呼，往这边正赶。

梅长苏从刚刚就开始打量着周围，早就察觉到盛明兰的身迹，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挡住视线，连淮安的搀扶都拒绝了。

齐衡刚送走来寒暄的人群，转过头，刚好迎上盛明兰向这边走来的身影，目光交错，盛明兰也一怔，而后首先错开，大大方方向齐衡落了一个礼仪。“小公爷。”又侧身向着梅长苏。“苏先生。”

齐衡僵硬了一刻，嘴角扯起一丝勉强的微笑，回礼道:“二……婶。”

梅长苏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视线看了一眼齐衡，复又移开。

盛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答道:“多日不见，小公爷依旧神采，我刚刚看到你在马球场上的身姿，当真令人神驰。”

“谬赞了，我曾经见识过的，我的水平远不及……二婶。”

“我那是不过瞎闹，而且当初是因为嫣然的事情急了才这样。小公爷不必记得这么清楚。”

齐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道:“是，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必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睫毛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沉思无波的眸子显得有一丝孤怜。

一旁的梅长苏突然伸出了手，轻轻拍了拍齐衡的手背，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齐衡回过神来。他转身眨眨眼，道:“怎么了，苏先生？”

梅长苏弯下腰，拿过桌上的茶，递与齐衡，道:“刚刚打完马球赛，再喝一杯，消消体内的过盛的气儿，补补水分。”

齐衡刚要接过茶杯，却见梅长苏并不松手，他疑惑地望了梅长苏一眼，就听到他的话自齐衡耳畔响起。“怎么不喝？听话，张嘴。”

齐衡怔愣着，还没咀嚼出来梅长苏话中的意味，下一秒就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一杯清茶灌下，将心中晦涩难明的思绪也浇得无影无踪。

齐衡了然，笑了笑道:“确实好了很多。我都觉得自己还能再上一场了。”

盛明兰看着两人十分融洽的气氛，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儿。她又并非愚钝，自小生活在虎狼环饲的盛家中，勾心斗角与虚与委蛇拉扯着她长大，揣度人心成了她打小就必备的一门课程，而且这门课她学得精妙透彻，一双慧眼识人心。

盛明兰自然也感受了这里微妙的气氛，但微妙归微妙，她今日要摆的姿态还是要摆，要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她盛明兰，是当断立断的人。藕断丝连的感情只会让两人暧昧不清，陷入胶着僵持的局面无法自拔，拉扯越久，越会让两人的伤害更深，不如就由她来狠心斩断这些晦涩不明的情感。

“明兰。”

三人听到声响，纷纷抬头望去。

顾庭烨。

顾庭烨走了过去，先向梅长苏与齐衡施了个礼，又极为亲昵自然地搂上盛明兰的肩头，低下头，在她耳边耳鬓厮磨起来。“怎么一会不见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话音不大不小，刚巧被梅长苏与齐衡听见。

梅长苏听完，反倒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嘴角，看向他们。

盛明兰不好意思地挣扎了一下，低声道:“我来这里和张家姐姐说说话，就恰好碰到了小公爷他们。”

顾庭烨感觉到盛明兰的不情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转而去握住她的手掌，挑挑眉，看向二人道:“哦？好巧啊！”

梅长苏淡淡道:“是挺巧的。”

“先生什么时候与元若的关系这么好了，我都不知道呢。”

“关系好不好是由两个人来决定的，若旁人真心相待，苏某也必然与之交心。”

顾庭烨笑了笑道:“那看来，元若一定很受苏先生的喜爱了。”他转身又看向齐衡，道:“元若什么时候和苏先生走这么近了，都不告诉我一声，不厚道啊。”

盛明兰听闻这话有些难堪，被顾庭烨握住的手挣扎了一下，而后又被他紧紧握住。

梅长苏瞧见他们之间的动作，打断齐衡欲要说话的动作，笑着道:“可不是我们家元若不厚道，顾将军不是也没告诉元若你向盛家提亲的事情吗？”

顾庭烨一噎。“先生这话就不对了，当时情况紧急，那件事之后我以为元若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才上门提亲的。”

梅长苏听闻轻轻笑了一下，似有些嘲讽，淡淡瞥了顾庭烨一眼。

盛明兰看见此时局面已经有些箭拔弩张，急忙阻止了两人的谈话，拉着顾庭烨就要走，她轻轻拍着顾庭烨的后背，安抚道:“此事已过去了，再提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们走吧。”

“小公爷、苏先生，我和我家夫君先行告辞。”

“元若？”梅长苏看见二人已经走远，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他看向有些静静出神的齐衡，轻轻唤着他。

齐衡缓过神来，立马扶住梅长苏。低下头，侧耳聆听。“嗯？”

“他们走了。”

“嗯。”尾音下沉了几分，仍是只有这一个字。

“我想……看你比一场完整的马球赛，打给我看，好不好？”

齐衡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讶异。“先生想看？”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擅长打马球吗？我想看看。”

“先生……先生还记得啊。”齐衡似乎有些意外，又惊又喜。

“元若的话，我都记着呢。”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

齐衡的眸子闪过了一抹光亮，就像以往梅长苏无数次看到的那样明亮熠熠，他咧开嘴角，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梅长苏熟练地替齐衡整了整袖肩上的束带，阳光自他的衣袖间隙下，为他的身上踱上一层流金，连睫毛上都染上了些斑驳碎影，细碎的光点跃然在眼前，将人照得有些恍惚。

齐衡看得有点不太真切。

“好了。”梅长苏稳固了束带，抬头对齐衡道。

不远处，齐衡拿着马杆，站在因遮阳而搭的场子外，神采奕奕，向梅长苏招着手。他的身后是一片茫茫的草地，一览无余，辽阔的天地之间，齐衡自成一处独特的风景。

独独落在梅长苏的眼中。

风起青萍末，止在他的眼波。

梅长苏的视线粘合在马球赛场的那一个人上，目光随着他而流转闪烁。鲜衣怒马，明媚耀眼，时光拉扯着记忆洄溯，将遥远的前世冲撞进他的瞳孔。

他曾在流矢飒飒里用尽生命的力度，岌岌可危地行走生死一线上，行至末路，战火连天之下的一骑战将，就是作为林殊最后的荣誉。他以林殊的身份而死，轰轰烈烈，死而不悔。

而阴差阳错奔赴到另一个人时空，让他又以梅长苏的身份活了下来，他不知所措，却又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当上了江湖第一帮派里的新宗主。

可他自始至终不轻不重、随遇而安地活着，也不知何时起，那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似有裂缝丝丝缕缕的裂开，无数细密的、于罅隙间钻出的光破开自他的心间，快要将他空冷单薄的心房一寸一寸地填满。

梅长苏望向远处马球赛上神采奕奕的那人，忽地笑了，自心中开出清梅一株，暗香阵阵，不直觉将他的心绪浸染。

齐衡仿佛若有所闻，一抬头，也望向这边。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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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末，止在他的眼波。”来源自一首歌的歌词。

第十章 罅隙之光

第十章罅隙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