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纪晓芙睡眼惺忪,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鸟儿的晨叫声,她睁开眼环顾四周,案台上三层的香薰内点燃的安魂香已然烧尽,这是这么多年自己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次,只有在这坐忘峰,她才能如此安心,纪晓芙穿好外衫看着摆放在架子上的清水与布巾,温柔的笑了。纪晓芙洗漱后,将整个屋子找遍了也不见杨逍的踪影,想必他是有要事出去了。她快手快脚将饭菜准备好,端到凉亭内,自己则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等着杨逍回来。
大都城内,范瑶接到飞鸽传书,自那日教主出海寻找狮王之后,杨逍二人也不见踪影,范瑶与韦一笑二人与被救的六大派在西北山谷分别后,便率领四门教众在大都暗中监视汝阳王府的一举一动剩下的教众则随着各香主纷纷在地方起事,期间范瑶收到杨逍的来信,信中之意表明有任何风吹草动皆可飞鸽传书到坐忘峰。范瑶看着来信,与蝠王相视一笑,蝠王留守大都,自己则待着雷门教众返回坐忘峰。
杨逍从山下的集市回来,便看到那抹浅绿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温柔的看向自己。他心中柔软,含笑脚步一快,话语里却是无尽的担心“你怎么出来了?”纪晓芙看着杨逍手提了一个大包袱,这坐忘峰与山下的集市较远,他必是早早就下了山,看见他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鬓角温柔的说道“我醒来时发现你不在,便在这等着你回来。”
杨逍轻轻摸着她的脸庞,凝望着她,他的傻丫头啊,若是自己一直不回来,她便在这一直等下去,着了凉怎么办。杨逍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暗自自责,进了院子,杨逍将手中的包袱放到屋子内,纪晓芙则将菜上扣的盘子都拿了下来,“饭菜还是热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一尝。”
纪晓芙拉着杨逍坐在石凳上,杨逍看着石桌上的四菜一汤,心头一暖,坐忘峰已经许久没有家的感觉了,他突然想起了雁儿还在的时候,可是后来就只剩不悔和他了...杨逍从回忆中回过神,发现面前依旧没摆他的筷子,挑了挑眉揶揄道:“夫人这是在惩罚为夫让夫人久等了么,是为夫的错,夫人莫要生气。”
纪晓芙看着杨逍一脸求饶的模样,忍俊不禁,学他之前的样子从怀里将筷子拿了出来在杨逍面前晃了晃,递给了他。杨逍满眼的宠溺,伸手接过筷子看着晓芙得意娇俏的神情,心头柔软,开怀一笑。
时间过得很快,二人在坐忘峰已待了数日,杨逍在屋内作书,写的累了便抬头看着院子里侍弄花草的晓芙,她身穿那日他下山所买的新衣,他的眼光真是极好,一身淡绿长裙显得她气色极好,她本就白皙,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自红,相貌妍好,温婉动人,远离江湖已一月有余,这清闲舒适的日子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杨逍静静的看着晓芙,神情温柔。纪晓芙将乌梅泡好,加了蜜,加了桂花熬制成汤,倒在茶壶里,看着屋子里一直在低头伏案的杨逍,他真的是能文能武,博学多才,时时刻刻都让她仰慕。纪晓芙端着木盘来到屋子内,“歇一会在写吧。”
杨逍停笔起身走到窗边的木桌前喝着晓芙煮的卤梅水,酸酸甜甜的很是爽口,口中的甜意一直甜到了心里。纪晓芙好奇的来到书案前,纪晓芙拿起手中的书细细的读着,他文采斐然,笔触精到,着墨巧妙将明教的起源以及流传到中土的过程都详细的写了出来,
“明教源起波斯,本名摩尼教,于唐武后延载元年传入中土。其时波斯人拂多诞持明教三宗经来朝,至会昌三年,朝廷下令残杀明教教徒,明教势力大衰,自此之后,明教便成为犯禁的秘密教会,历朝均受官府摧残,明教为图生存,不免行事诡秘,被后人称为魔教。”
纪晓芙看着杨逍如此耗费心力著书,他这是为了明教,让明教洗去在天下人心中的魔性,还原一个在杨逍心中最真实的明教,除恶扬善,众生平等。杨逍看着模样如此认真的晓芙,心中感动他就知道无论自己所做何事,晓芙都会理解他,他来到书案前,握着晓芙的手温柔道“夫人帮我研磨可好。”
纪晓芙含笑不语坐在一旁,轻轻研磨,她看着杨逍的神情温柔至极。阳光斜斜的穿过窗子打在屋内,书案前的二人,眉眼含笑,执手相视,那画面当真是极美。
坐忘峰的日出很美,杨逍总会拉着纪晓芙在那高高的山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而纪晓芙则总会在夜幕星河的时候拉着杨逍坐在小河边,感受着惬意的微风,抬头数着满天的星星,低头看着水里游得欢快的鱼儿。
杨逍很
素爱吃鱼,他二人总是在河边垂钓,杨逍总是满载而归,而纪晓芙的鱼篓里却可怜的什么都没有,杨逍看着晓芙委屈的神情,每回都笑的不亦乐乎,连鱼儿都欺她善良宽厚,每回鱼儿咬了钩,她都不忍心,那些鱼儿吃了诱饵便都挣脱游走。杨逍看着晓芙低低的笑了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如同孩子一般,他伸出宽大的手,一手将晓芙小小的手包裹在里面,一手提着那鱼篓,拉着她慢悠悠的回家。
晓芙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许多菜肴,每回他都会吃上许多,因为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菜。夕阳落下,二人一同采摘梨花,一个打水,一个洗净,纪晓芙将梨花分为两用,一个做酒,一个做糕。杨逍将酒坛封好,埋在院子的大树下,纪晓芙则蒸起了梨花膏。
院内微风拂过,二人坐在摇椅上,吃着梨花膏,杨逍饮着梨花酒,纪晓芙喝着梨花酪,好不惬意,二人从诗词歌赋谈到武功心法,每每谈到兴起时,纪晓芙与杨逍总会比试一番,二人同耍玉箫剑法,二人双手执萧,一来一往,潇洒俊逸,身影轻盈灵动,梨花飞舞满天,兜兜转转落到二人身边,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四十六。
天蒙蒙亮,杨逍便被屋外的动静惊醒,他微微皱眉,生怕这点动静惊醒了他身边的人,他转头看着晓芙熟睡的面庞,轻轻的起了身,将软被给晓芙盖好,穿好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来到院内。杨逍看着眼前来人,勾唇一笑,抬手示意让他们不做声,转身与众人出了院子,来到河边。
“范兄弟,姗姗来迟啊。”杨逍与范瑶相视一笑,身后赛克里率领雷门教众在后面静静地站着。“这不是给你和嫂夫人多留一些相处时间吗,今天你就放心带着嫂夫人出去,我保证杨兄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
杨逍与范瑶相视一笑明教上下除了教主,他最佩服的便是杨逍,他的武功计谋在明教都是绝顶,全心全意为着明教,等待他心中有资格的人来担任这个教主,即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忘记教中抗元大事,暗中与自己,各地教众联络,出谋划策,了解起事的情况。
“有劳好兄弟了,距离教主离开已快两月,我们明教义军在濠州已设立元帅府,我已派周颠等人前往大都,蝠王则前往江南一带通知鹰王父子,等教主回归中土,我们便一起在濠州汇合。”坐忘峰屋舍众多,杨逍将范瑶等人安顿好便回到了主峰。
杨逍看着摆在眼前的各种蔬菜,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但唯独这,这一方面他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他一脸无奈,以尾指挠了挠头,看来只能熬些莲子粥给晓芙了。
杨逍细心的剥开莲子,去除外皮,发苦的莲心,将冲洗好的莲子与米一起熬制。这是他以前常常给不悔做的,那几年真的是让他手忙脚乱,手足无措,他想起第一次给不悔做饭的时候,他没有在锅里放水,那米都烧焦了,不悔瞧见后那小脸黑的和烧焦的米没什么区别,那天晚上他们父女二人静静的坐在凉亭里大眼瞪小眼,再后来,他慢慢学会了熬粥,却无法更进一步。
他们父女二人的三餐便一直都由他手下负责,杨逍回忆着心酸狼狈的过往暗自发笑。“早上冷怎么不多穿一些。”纪晓芙看着衣衫单薄的他不知在想何事,便将一件白色的长衣披在杨逍的身上。“没事,不冷一会尝尝我的手艺。”
纪晓芙洗漱后坐在凉亭里,看着屋内那道忙活的身影,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自告奋勇连自己在旁边都不许。杨逍端来两碗莲子粥,卖相极好,纪晓芙轻轻舀了一口,那莲子入口即化,香甜无比,好喝的很,她看着杨逍忐忑的神情故意皱了皱眉,“有点苦。”杨逍连忙夺过勺子,怎么会,最苦的地方都剥掉了“呦,那别吃了,别吃了一会我们去下面的小镇在吃。”
纪晓芙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我逗你呢,很好喝,真的。”
杨逍看着纪晓芙舀了一口送到自己嘴边,脸上颇为得意,嗯他的莲子粥还是拿的出手的。纪晓芙喝着莲子粥,看着杨逍嘴角忍不住的上扬,莲子,怜子。
二人吃过饭后,杨逍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大树旁边的石桌上,杨逍拉着纪晓芙在石凳上坐好,解开晓芙头上的发带,长发飘飘,纪晓芙望着杨逍的举动不解,他这是要给自己...“你今天怎么?”虽然平常他也会打理自己的头发,但...
杨逍勾唇一笑,“平日忙于教中之事,这几日清闲,夫人享受便是。”纪晓芙看着水中杨逍放了木槿叶,用木槿叶洗头发,顺滑,光亮,而且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怎么会懂这些,是啊,她都忘了他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不悔身为女儿家,他这个做爹爹的又有什么不懂呢,纪晓芙微微红了眼眶,一滴泪快速的落在了水面上,荡起小小涟漪,她也不知道那是喜悦还是伤感的泪水。
杨逍的手很温柔,一点点掠过她的发丝,所到之处都泛起细细的酥麻之感,那酥麻如同温热的水流,一直流到了她心里。杨逍拿起干布轻轻擦拭,双掌运用内力将发丝上的水珠一一蒸发,片刻湿漉漉的头发便已干爽,纪晓芙欲将青丝绾起,杨逍拿起手中的发带轻轻一系,“今天便披着吧。”
杨逍看了看天估摸着时间,“走吧,晓芙去山下的集市逛逛。”屋舍外范瑶率领众人在暗处藏身“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左使这般,亲自给夫人梳洗,就连小姐都不曾有过。”范瑶听着赛克里的话语,看着二人已走远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分。
黄昏落下,杨逍算着时间,想必范兄弟他们已准备妥当,便拉着晓芙往坐忘峰走去。一路上,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牵着晓芙的手,“杨逍,你怎么了,手心怎么都是汗?”纪晓芙以为他不舒服,停住脚步担心的看着他。
“没事,只是走的有些热。”杨逍面上微微一笑,看着前方越来越近,心里却无比忐忑,谁能想到闻名天下狂傲不羁的杨左使也会有如此的一面。越往前距离屋舍越近,纪晓芙看着脚下自进了坐忘峰唯独通往屋舍的这条道路上,一路都有繁花相伴,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屋子,整个屋舍都被灯笼点亮,连周围的大树上都挂着灯笼,五彩缤纷绚丽极了。
房梁上,大树,石桌,楼梯都被红花点缀,地上开满了桃花,纪晓芙不敢置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回头看着身后的男子,不知何时他已身着红袍,静静地站在身后温柔深情的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