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还是不要活着了,安安静静死去,多好。你死了,三妹就不用担惊受怕,偶尔想起你时,还能想起你曾经对我的好。你这辈子太辛苦,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眼里的冷冽和隐忍,既心疼又害怕。心疼你机关算尽注定不得善终,害怕你的阴狠毒辣,算计到我头上,连我也不放过。
烟雾还没有散,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杨婵有些失魂,无心招呼刚刚进来院子里的敖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子越过越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人,再坏,再卑鄙无耻,他也是我的哥哥啊……血脉相连……血脉相连……就算我恨不得他早些去死,可是当他真的不在我身边,我过得再幸福,再美满,也只是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儿。
刘家的团圆,终究不是杨家的团圆。
没有他,我的幸福给谁看?我的美满,又有什么意义?
烟雾散了,不远处的一抹粉色身影越来越清明。杨婵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杨婵。
敖寸心见她这样疑惑的表情,想笑这姑娘真是被她二哥保护得太好了。除了一盏宝莲灯,修行实在差劲,不过是个用来迷惑修为短浅的山精野怪的低级易容术,这竟也看不穿。
杨戬看不穿,只是因为她有意隐藏,所以设下屏障,不轻易让他的天眼洞悉。加之那人重伤在身,恐怕大点的风使劲一吹就能把他吹死了,哪里还有那个闲剩的法力为天眼做支撑。但是他这个妹妹……
他这个妹妹,除了位列仙班,与天同寿……长得也不赖以外。法术不高,徒有慈悲之心没有拯救苍生之力,心智也太过单纯。也是,天塌下来有她二哥顶着,这样从小被宠到大的女孩子,她的世界那么黑白分明,只有善人与恶人,又看得出善人多少的虚情假意,听得出恶人多少的难言之隐?
“三圣母,你既然出来,我就不与你进去,你家在办喜事,我也不想说到哪里得罪的地方,让新郎新娘不高兴。”
寸心上前两步与杨婵靠近,说起话也十分简洁明快。
“你不认得我,自也不用知道我是谁。我今日前来,一不是讨你家的酒喝,二也不想滋事捣乱。只是如今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大患在身,已到了生死两难的境地。我自身难保,却又怜他无人看顾,来只问你一句,这人,你管是不管?”
话正说出,腰上的乾坤袋蠢蠢欲动,飞到地面,倒出里面的杨戬和哮天犬。杨戬经脉断绝,软得像滩泥,脚刚触到地上就已支撑不住,寸心赶紧把他搀起,把他放置在院子前的一棵树下靠着。
杨婵目睹着自己刚才的设想一切成了真,心中一下百味交杂,倒是不知该喜该忧。且看二哥这样半死不活地出现在她眼前,白衣染纤,低入泥尘,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封神仗胜后回归的战神之姿。
儿时两个人相依为命,举步维艰的岁月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丝丝萦绕,好像着千多年的时光如梦一场。那年的二哥十三岁,那年的三妹十岁。
一记催龄掌逼迫着他们长大成人,杨家院子里的遍地尸骸,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划上一道墨……那样血淋淋的场景,是他们一生都不可承受的阴霾。
从那以后,这个世上,除了二哥,没人再能让杨婵依靠。
直到……二哥成家,她一个人在华山,寂寞得自己跟自己说话。直到,二哥去了天庭,一生桀骜如他,却甘愿做玉帝王母的走狗,为杀死母亲的仇人卖命。直到,她遇上刘彦昌。
从前的二哥再怎么好,那都是从前了。现在,我应该恨他。
哽在喉头的那句“二哥”终于咽下,快要流出的泪水也就此凝固,连带着往事种种一起随风。
“杨戬害我二十年不见天日,二十年与丈夫儿子不得团圆。他心狠手辣,残害无辜性命,连自己外甥都不放过,我没有再与他讨要血债,已经是尽了最后的一点兄妹之情。自此他是生是死,我不过问。”
他是生是死,我不过问。
杨戬疲惫地抬起眼帘,三妹的声音清丽得如涓涓泉水,来来去去流动在他耳边,惊艳绝伦,跟她的笑容一样秀美。那样平静的口气,轻易抹去昔时那么多年一起生一起死的日子。
原不足以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