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终年寒冷,顶上常年有积雪覆盖,冰川常年消融而丝毫不化。雪水随高山降落至平原脚下,细细流淌聚成江河,滋养着山脚下来往得络绎不绝的各色经商的流动人口和依靠草原生活的游牧民族。北坡较温暖,常有来自绿洲的回纥商人经过,吐蕃携着牛羊迁徙。此时已快入冬季,深山的流水加速,低坡的水源却更加冰凉。
敖寸心的肉身已被西海的天牢结界伤得淤痕累累,却依然不见一个看守的人过来观望。一想到杨戬被开天斧中伤恐怕就要神形俱灭,情急之下早就全然忘记自己还是个带罪之身,此去必然触犯天威。她毅然施展起心法要诀动用了本命元神,出窍寻来了昆仑山上。
只是她从小受娇纵惯了,道行修为在四海的皇室子女里并不差劲,却到底也是区区地仙之身。能习得元神离体的境界已是不易,却精通不了长久之法,如此便支撑不了多久,到了该走的时刻,倘若再不及时回头去到本体,元神就会慢慢消散,从三魂七魄开始,直到本命真元。
她沿着山脚的河流找着,想到自己正还是天庭收押的钦犯,遇上普通的凡人百姓还好,被昆仑境内的山神撞见,只怕是人没救到,反倒被他擒到天上,制了个罪上加罪,会麻烦许多。敖寸心想到此处,几步之间,毕身的仙气已经敛去,一套公主装扮的粉色金丝纹广袖交领裙化成平常女子的素布襦纱,连面貌都与她的本相大有不同。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却依然不晓得杨戬那个讨债的现下正是死是活,寸心着急得脚步越发慌乱起来。无意间听到有兽类的嗷叫声传出,哀嚎哀鸣,如泣如诉,却细微得很,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敖寸心赶紧顺着哭声过去,立刻便见到一只皮毛残缺的黑色细犬正踩在一块河边的大岩石上,张嘴从水里叼起一抹白衣拼命想往上拽,可惜却力气太小,怎么拉也拉不上来。它不得不又放下那块衣角,心急地原地打着转,眼里的泪水积满,时不时仰天悲怆地哭嚎,却再没有力气嚎出一点声音。
那细犬自然是哮天犬。
那一角白衣便是……
敖寸心眼中又禁不住有泪光闪动。她恐慌地朝河里跑去,几乎失神得摔了好几个踉跄。昆仑的雪水那样寒冷,一脚踩进去,只觉得有无数根银针刺进了骨髓,她颤抖着一把摸到他的一块衣角,只觉得他的身体比河水更加冰凉。
这个人……是杨戬?
不可能。
她把他捞上岸,呆呆地望着他。夜晚的月亮升起,洁白的月光挥洒,洒在他的脸上,那是他向往了一生的皎洁,为什么此刻,却衬得他的脸色那么苍白……
他的白衣被血浸透,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早就分不清是什么颜色。她回想起那年西海初见,他也是这样的一身血衣……海风吹得白绫帐呼啦啦地响,她细细地端详他,微笑地看着白绫轻轻抚摸着他的鼻尖,撩拨得他纤长的睫毛微微打着颤,一闪一闪得像一把扇子……他那么好看,即使是一身的血衣,穿在他的身上也那么有诗意。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动心了,所以他要走,她就要追。他不让她跟着,她就借口自称是他的救命恩人,要等着他报恩。
原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忘不了心里那一份最初的悸动么?
多年前,我拔去痴心,表面上是为了把丁香送到你身边,私心却是为了永远忘记你。我待在水牢里这么多年,自以为勘破了尘世,却是无爱无欲,活得像个傀儡……西海诀别时,我对你说,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没有弥补的机会。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得,后来,听心姐姐死,上百年来我与你第一次在水牢相见,我对你说:你成你的仙,我坐我的牢,以后两不相干。这话,才是真正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反悔了……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只爱嫦娥。我也可以不再是你的妻子,可以与你只做陌生人……但是,我不许你死……只要我还没有断气合眼,就不许你死!
龙女之泪滴落在他的衣上,顷刻常年少雨的昆仑上空有雷声发作。她赶紧用手擦掉泪水。
却一抬手……
敖寸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看到自己的手上一片新鲜的血红……血,哪儿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