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

沉香上前劝阻，“小玉，杨戬有九转玄功护体，普通的剑伤不到他的。待我用神斧将他了结，为你报仇！”

小玉沉默着，眼里含着泪，剑刃从杨戬体内带出，血液跟着翻涌，她不忍心再看，流着泪跑向后方。

哮天犬哭嚎着从梅山兄弟的手上挣脱，连滚带爬地护在杨戬身前，“主人……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实话？不是不想说实话，而是罪孽深重，已经再没有说出真相的资格和必要。而这些，都是他倒行逆施把亲人兄弟玩弄在股掌间的果报，他应该承受。

杨戬露出苦涩的笑，再次从泉水边的岩石上艰难地站起身，想把身前的哮天犬推开却使不上力气，眼看着开天斧闪起万丈神光，他只好动用了全身的护体真元护住哮天犬的心脉，等到神斧落下，也不至于这狗儿死在他的前头。

沉香怒喝着双手拎起神斧，杨戬左右看一眼，却只看到昔日的结义的梅山兄弟冷漠的目光；小玉躲在沉香身后不敢睁眼去看；龙八太子敖春一个人立在不远处，手上的剑握得紧紧的，在仇恨杨戬杀了他的姐姐和他的心上人；孙悟空与猪八戒牛魔王等人打闹着调着笑，一点也不关心现下正是谁死谁活……

罢了，不要痴心妄想了……他轻轻闭上眼睛。

神斧朝他和哮天犬落下时，夹着雷霆般的浩然怒气，碎石被狂风卷起，一道斧力有如洪水猛兽打在他们身上，顷刻原本紧挨着的两人被撞飞开来。杨戬的银甲被撕碎，里面的白衣被血染成红色，撞在石壁上，撞断了树木，血痕拖得好长，再等到掉到水里，刺骨的冰凉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快要昏厥。

他仿佛感觉自己正在慢慢下沉，流动的河水在他耳膜间轻轻拍打，眼前是血液浸染过后的淡淡的绯色，岸上的人离他越来越远。这一生的责任与背负也离他越来越远。

结束了么？

神仙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只是枷锁，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是否依然甘愿走上这条路？

杨戬，你希望的都已实现，这辈子，还有没有遗憾？

束起的发丝被水浸湿，散落下来任由着水的浮力飘来飘去，白衣上的血也被水不断分解着，衣摆跟着浮动。恍惚那日被飞毛不过的天河弱水缠绕，一条粉色的巨龙呼啸着盘旋而起，带着一条白绫，把他救上岸。

有生之年，如果可以，就让我再见她一面……

水牢之内，睡梦中的敖寸心落下百年来的第一滴眼泪，顺着闭着的眼角流淌下来，闪着晶莹的光芒，落到地上，变成一颗明珠。

她猛然睁眼，丁香短暂的生命记忆全部回到脑海，还有关于杨戬的一切。

她似乎看见他被自己的亲外甥打下凡间的落魄模样，看见他在真君殿里孤独的背影，看见他一心守护的人对着他冷嘲热讽，看见嫦娥与听心姐姐趁他受伤时暗下狠手，看见他的亲妹妹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庭对哥哥亮起了宝莲灯，看见他在昏睡之中，紧紧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丁香的手，嘴里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她看见，沉香一斧子把他劈落水里，河水染得通红。

够了！

敖寸心仓惶地起身，望着四下封闭的水牢结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去到他的身边。

她曾说过，要杀杨戬，就先杀了她。

她哭喊着，空荡荡的水牢里只有她的声嘶力竭在幽幽回荡，不会有一个人来。她凑近了那道天条结界，每走近一分，上面的荆棘就会凸出一寸。她柔软的双手在门上拼命拍打，却除了血肉撕碎的闷响，什么也发不出，手上的骨肉被割烂了，指尖的缝隙和着血粘连在一起，模糊一片。她终于收了手，开始用身体用力撞击着法墙，只希望外面看守的人能听到一点声音，帮她救救杨戬。

她的粉色衣衫已经被血浸成深红的颜色，无数把尖刺像生了锈的铁钉，扎进她的皮肤。切肤之痛，痛楚彻骨，有如凌迟重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