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虹订了两个双人房间,今晚她和凌住一间,云木和叶司韶住一间。
房间的窗户是正对着西方的。此时已是黄昏,红色的云霞染满了窗外的天空。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柔和的金色光辉透过窗户洒落在房间的地面上,洒落在窗前用手肘撑着窗棂站在那里向外看的云木的身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啊。
云木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那瓶酒喝了一口,昨天晚上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记忆残片终于拼凑完整,仿佛又成为了许久之前的自己,在缘朱市的道馆里独自一人站在窗边。
“嘿,在看什么呢?”
松叶被这寂静当中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原来是龙虹正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个酒杯。
“没什么……只是闲的没事看看外面的风景罢了。”
“嗐,要说最近确实够无聊的。——喝一点呗,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龙虹说着将一个酒杯递过去。
“谢谢啊。”
“啊呀,都现在了还客气什么啊。”
看着松叶接过酒杯,龙虹过去挨着他,也用差不多的姿势撑着窗棂,看着那一轮已经接近地平线的红日。以它为中心,四周的天空被逐渐晕染开来,在黑暗降临之前为这个世界染上最后的一抹色彩。
“这才是……太阳最红的时候啊。……对吧?”
似乎在感慨着又像是在嘲讽什么一般,龙虹朝着松叶轻轻偏了偏头,狡黠地笑了笑。
“太阳最红的时候……”
松叶总觉龙虹话里有话,却一时也猜不出来,更不知道如何接口,于是便只是抿了一口酒。
“好喝吧。”
龙虹也品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继续望着那轮火红的太阳。
“只有接近落山的太阳才会是这么红的……对吧?——那么,那个所谓‘太阳最红’的年代啊……”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来:“那个时候太阳已经最红了,到了现在,也该落山了吧。”
“是那个‘太阳最红’的年代吗……”
虽然曾听老人们说起……不过那个时代……似乎离自己也很遥远了。
“我倒是没有经历过的……但我听说,那个时候的太阳,红得有些可怕啊。——不过,你知道太阳为什么会变红吗?”
松叶摇了摇头。龙虹便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说出了答案。
“因为海水变红了。大海就在那儿,是它染红了太阳。到现在它也一直是红色的。——至于为什么太阳不再那么红了……
“——因为它即将完全落下。”
说到这里时,龙虹的声调陡地一转。
“红色的海水吗……”松叶像是似懂非懂一般点了点头,“当海水变为红色的时候,在海里生活的生物都难逃一劫……对吧。”
他重新望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似乎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
“但其实——现在我们都在这片海里。”
松叶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看向龙虹。
“你是说……这个世界就像被赤色污染的海水一样,我们都是生活在其中的鱼,随时会有因之而死的风险……是吗?”
龙虹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松叶的肩膀。
“好,好……你的悟性果然好得很!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也没有说大话,你的确是看到了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啊。”
她说着,把酒杯伸过去和松叶碰了碰,喝了一口而后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不过我倒是很想听听,在这赤色海洋当中出生而又在其中生长生活到现在的鱼儿——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松叶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他当然知道龙虹话里有话——这次说的鱼儿其实正是暗指的他自己啊。
这么一来他又忍不住回忆起以前的种种事情,望着已经落到地平线下一半多的太阳,又转头看看天花板连着的墙角,转身向门外走去。
“哎哎?”
“……在这里是说不完的。我想我们还是出去,彻彻底底地聊……”
“哈哈,那敢情倒好。稍微等我一下。”
龙虹拿了些零食,又拿了两瓶酒,而后便同松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吹拂着。
黄昏时分,是人最容易吐露真情的时刻。
“……我记得以前有对你提到过吧,我的家乡就在缘朱市这里,家族祖上是曾与凤王沟通的人。”
“是的……我还记得。”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家里的人都很相信那些传说。小时候的我也对传说的故事和那些传说中的宝可梦十分感兴趣,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盼望着能够见到它们了。”
松叶喝了一口酒,而后转向龙虹。
“关于这个训练家的制度,你知道吗?”
“该说训练家是一种职业吧。不过具体的什么制度,我可没了解过。”
“在这个制度的规定下,实际上一个人在十岁时就已经算是成年了。大多数训练家会在十岁开始旅行,可以在各地的宝可梦中心取得免费食宿。——不过,若在75岁还没能取得成就且无法通过体检的训练家,那就会直接丧失训练家的身份,也不会再有任何的社会补贴……”
“那不是相当于等死吗。”
“是啊。……不过,能活到那个年纪的训练家也不多见。多数训练家都要天天在外面乱跑,整天面对各种危险,想要活的长久怕是十分不容易的。——当然,也有些是从小就进入学校学习的。”
“学校么?……说起来,凌以前也是在学校学习的。”
“嗯。那些学校一般都要求满六岁才能上学的。一定的时间之后,如果成绩好的话,还要再继续上学——就是他们所谓的高等教育。当然学校不是光培养训练家的地方,社会的各行各业将来都会出现。不过总的来说,学校从来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总要明着暗着考过试之后,又要交各种费用什么的……当然,里面可不只是学费和食宿费。”
松叶把酒杯放在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接下来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好像一尊雕像一般就那么坐在那里。
“听说在小学入学之后不久,是要给全体学生举行一个什么仪式的。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好像是要宣誓,还有要……总之是一些高年级的学长,要给一年级新生的脖子上挂一条红丝巾什么的东西……”
“原来你们那时候就有那个啊!”
“什么……?”
“凌的那条就是我给摘掉的,”龙虹说着从手环的空间里抽出一条血红色的三角形丝巾来,“是这个样子的吧?”
“对,完全一样!——凡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加入的,每天都要检查。”
“不闷得慌吗。尤其到了夏天的时候。”
“……总之我没有去学校,这也是很大的一个原因吧。”
龙虹冷笑起来:“呵呵……那红色的海水啊,那会将其中的一切生灵杀得干干净净的赤潮啊……可是其中的生命,还有不少毫不知情,还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松叶沉默了一阵。龙虹也停下了感叹,回头看着松叶。
“怎么……那帮家伙给自己的组织起了什么全新的名字?”
“不……赤潮其实是一个简称,全名实在很长……反正我不想去记。”
“无所谓。我也不想听那种虚伪的名字。……你继续说。”
“嗯。实际上我可以说是从出生开始就在缘朱道馆修行,至于现在作为缘朱市的馆主,……也算是我继承家业吧。在这里对我影响最大的事情之一应该就是遇到水京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还很小,他来是想亲眼看一看铃铛塔,我就带着他一起看。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他的爷爷在他小时候经常给他讲一些传说的故事,因此他也从小对传说就很感兴趣。这当然是我们最大的共同话题了,所以我们两个打一开始就聊得很投缘。……可以说打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很好的朋友,能有一个人把我看得这么重要,对我来说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了。”
“是这样吗……不过我想,你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有不少人会愿意和你做朋友的吧。”
“……不见得,”松叶摇头道,“恐怕觉得老实人好欺负的倒是更多。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在除了对战以外的方面并没有什么心眼。他们是伪善的人,主动找我说话的人基本都只是想要我帮忙或者想找我麻烦的罢了。没有人会愿意听那些课本上说不存在的事的,我和水京的过去都是一样,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够放开心把知道的所有这些都说出来。……所以当我们相遇的时候,才会这般珍惜彼此吧。”
“那真是他们的可悲……不过没有关系!总之只要你愿意的话,我,还有凌,还有叶子,还有……总之,你完全可以把我们都当朋友看!”
“谢谢……总之我还是说下去吧。……后来……后来我经历了一段很消沉的时期……你也知道的,那件事……”
“啊,我知道……”
“那次我是因为和水京一起出去才算躲过一劫的……所有人都被带走了,连所有的东西也都一起被抢走了……那天我独自一人回去,也没有人告诉我,当时是那只鬼斯通……对,它现在已经进化成耿鬼了,是和现在水京的那只胡地——也就是那个时候的勇吉拉,一起交换进化的。也就是在那一次,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拥有和幽灵系宝可梦沟通的能力的。——该说那时候是它给了我最大的安慰和鼓励吧……”
松叶话音未落,耿鬼突然从地里冒了出来。它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哈哈,耿鬼……”松叶略显苦涩地笑了起来,伸手在耿鬼头上轻轻拍拍,“你先去玩吧,我和龙虹说会话。”
耿鬼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隐去了。
两人大约都只是把这当做一个小小的插曲,或者也算是对刚才所说的那些的证明。
“——嘛,不介意的话,继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