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质问,每一句都似在心里刻画,将这些深入骨髓的内容再描摹一遍,这些他怎么会忘,怎么能忘,当初与汪曼春相遇时,他尚未成为真仙,汪曼春也不过才筑基不久,一场小集会里,他们看中同一枚棋谱玉简。
二人约斗,以武定玉简归属,自然是他境界高出一头轻易的赢了,而后两个不喜热闹场面的人一起逃开集会,出了集会之地,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种同道之人,知心知意的感觉。
然后她主动邀他手谈一局,在桃林里,在桃花下,捏起黑白棋子,你来我往的,集会未散,他们又一起论道,一起摆茶,交流着道法,日升月隐,竟然不知时间流逝。
当时的汪曼春会因为桃花林下的蝼蚁命数短暂,提议与他一同为蝼蚁讲道,让它们踏入仙途,得见长生,那个时候的汪曼春,笑着看他时浮起的两朵红云他是记到心里过的。
当汪明两家找过来时,汪芙蕖与明镜哈哈大笑,直言是金童玉女,汪家小公主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人交朋友的,只有浮山明大公子才入得了眼,聊得了天。
那个时候汪曼春扭扭捏捏的喊了一声叔父,然后低着头去看他,他也腼腆一笑,姐姐事后还取笑他,红鸾星动了。
而之后的林林总总,他已不愿再回忆,他与汪曼春的每一次分别再见,每一个她都变得不同,变得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他还是他,只是心中的她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不存在了。
忆起往事,明楼的眼底一片复杂,明镜看在眼里,知道她问的,都是明楼忘不了的,她要提醒他,他不能行差踏错,不能再让自己由感情左右,仙魔的界限,互相的血仇,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过去的,不管是他还是汪曼春,都不可能回到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明镜叹了口气,走到明楼身边,在刚才那巴掌打到地方轻轻的抚上去:“明楼,忘了她吧,你们不可能的。”
汪曼春在黑夜中藏着,她长长的叹息,他们不可能,为何初次相见时又那么可能呢,为什么她要是魔龙之后,为什么魔域要找到她,为什么明楼不肯陪她入魔,他怎么就是那个迂腐的明门子弟。
已经没关系了,她不需要明楼来做决定,她会替他决定,他们之间的主导已经不能是明楼了,如果是明楼,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她为主导,东洲化为魔域,明楼为魔,那不就行了,还有什么仙魔之别呢?她的血仇他的血仇,会有无限时间来慢慢遗忘,最大阻隔的明镜若是入魔就该听她的了,若是不肯……抹去此人便可,她不会再对明楼在乎的人投鼠忌器了。
明楼盯着姐姐耳边的魔纹,感受着脸颊轻柔的触摸,想着二人之间互诉衷肠时,相拥而泣,从那漫长的十年讲到伏龙山,姐姐坚定的说,若再有一次她就陪他,姐姐说她要他在乎自己。
当时他都一一答应了,他不打算瞒着的,但他还是不能说,姐姐,已经做了那么多需要原谅的事了,多一条,您以后一起算吧。
“姐姐,这些我没忘记,但就算我们之间有仙魔之分,有如海深仇,有再多的阻隔,明楼也放不下,姐,我心里依旧有她,我一样也忘不了她。”明楼的眼眶红了起来,他知道姐姐一定会生气,他知道汪曼春就要他来伤害姐姐,需要他们的痛苦才能得到满足,但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心底想起的是那个桃花下,红着脸颊,捏着棋子偷偷看他的小少女,那篇棋谱玉简似乎还呆在他芥子空间的哪个角落,这么多年他虽没有想起,也没有丢弃,总是若有若无的存在着,占据着不多不少的一个角落,似乎不用关注,似乎不太显眼,似乎存在感稀薄,但到底是存在的,是有的。
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汪曼春听着这似乎是发自肺腑的话语,不知是明楼演技超卓还是她总是会轻易相信他,她漆黑一片的眼睛里也有了红丝。
明镜轻轻抚摸的手收了回来反手再一巴掌,在另一边脸颊给了一掌,明楼没有任何防御,任由这更重的一掌打得偏了身体,再慢慢撑着大腿跪正:“姐姐,明楼自知有罪,但明楼非卿不娶。”
他嘴角的血迹他未擦去,取了竹剑举起来,黑夜里被遮蔽的明月似乎脱离了黑暗,月光撒下,空旷无人的城郊,一团漆黑再缓缓颤抖,里面包裹的人眼角有光,这些话,怎么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匆匆几十年,在修行者看来不过随意闭个关的时间,他与她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月光给明镜披了一层银纱,她目中有悲有痛有怒,复杂至极:“不娶就不娶了,仙家逍遥,无家无累,一人长生也大有人在,只要你与她了断,不再来往,不要道心,不要门训,甚至你忘了……忘了父仇,我也由得你了,仙魔之争,你切不可与她有牵扯,否则这天下悠悠众口,这仙家各派,包括明门,都容不下你。”
明楼被月光照耀,却只有一半在月色下,另一半仍在黑暗里,黑白之间的他稳稳的托举着竹剑:“是明楼无法自控,恐怕无法做到姐姐要求,姐,您……若是生气便打吧,或许我伤了,无法行动也就断了,但凡……我还能走,我还会去找她。”
感受到汪曼春的心潮涌动,明楼知道他说的话,汪曼春必定是满意了,只是姐姐耳边魔纹仍然明亮,她还不走,那就求姐姐打他一顿,试一试汪曼春,到底是否会为他出来,再谈一谈,她到底要什么,只要能取出姐姐身上魔种,他什么方法都可以试一试。
明镜慢慢的点头,几乎是咬着牙道出了一个好字,她好话说尽,底线一退再退,明楼竟然还是不知悔改,那就打到他无法行动,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浮山的好,两鞭雷火鞭后养伤的那几年里的明楼,乖的很,该喝药喝药,该打坐打坐,该陪着她与父亲就陪着,他们一家人互相拆招,一起行功,一起商议着明门各路资源的分配与建设开采,一起做了很多,那几年父亲终于放下心结,不再外出游历,甚至还能领着他们一起祭拜母亲了。
这一切幸福都由汪家终结了!
“一为父亲打你!”
竹剑在真气激发之下,晶莹发光,通透无比,紫色龙纹布满,直直的带着厉啸声甩到了明楼的肩头,这里有各大要穴脉门,一下就该重伤的,明镜以往从不会打他这里,只是明楼体内已无经脉了,这一下不过是肉体伤痛。明镜想起擂台上,生生抽出经脉的明楼,眼泪在眼眶里已控制不住。
“二为你自己,历经多少辛苦才有今日,为何不顾魔灾当前要自毁?”
还在肩头,明镜只打一处,左肩处已见血痕,肉身强大的星河诀,全将星力撤换,这就是单纯的肉身,由无上宝剑由真仙之力击打,两下,皮开,血涌。
“三为我,我将你养成如玉儿郎,这几十年就抵不上有杀父之仇,有仙魔之分的魔女?要抛家毁业,去非卿不娶,去情难自已?”
第三下,明楼的肩膀已经被削了一层薄肉,他微微颤了颤,却不是痛的,而是姐姐已经泪如雨下,这几句话让他不由自主的膝行到了明镜面前,想去抱着姐姐,想去安慰,他不会抛家毁业,不会抛开唯一的亲人,只是到了近前,除了一句姐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忍着眼眶里的泪。
“你还想去找汪曼春?”
“是,姐。”
“是要用这双腿去找,它就留不得,站起来吧。”
“是”
明楼捂着肩膀缓缓站起,明镜的竹剑以锋利之刃削向了你明楼的腿,每一剑入肉,每一剑削骨,不过五六下,明楼便重新跪了下去,站不稳了。
“起来。”
“是。”
颤抖的腿,强撑而起,不过两三下,又再跪了下去。
不用明镜再说,明楼自己便摄取了周边树枝为拐杖,将自己撑起来,忍着接下来的每一剑,腿上的骨头被剑削断为几截,腿已在拐杖的支撑下悬空,脚尖垂下离地,每一剑来,明楼只是眼睫颤抖,抿紧了嘴,封闭了呼吸,没有任何声响。
“你够了没有!”
这一剑将明楼的大腿扎了一个对穿,从皮肉骨骼穿过,竹剑一时都抽不出来,血流如注,顺着竹剑落了满地,明楼的头痛得仰了起来,似乎再忍耐不住。
终于汪曼春看不下去了,想起了那根泡满了血的玄藤鞭,她立即现身卷了明楼,瞬间消失在了明镜眼前。
明镜仰着脸,满面泪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汪曼春,你一直在,你对明楼做了什么呢,那些话,他是说给你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