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跳会说话》第二期(中)
_
温夏靠着车窗,看外面的云。云很白,一朵一朵的,飘得很慢。六月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田野上,远处的麦田已经泛了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混着青草的味道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黄子弘凡突然开口。

“你晕车吗?”
“不晕。”


“那就好。”
然后又是沉默。
司机在前面默默地把轻音乐调大了一格,大概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那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慢悠悠的,歌词在唱什么关于夏天的故事。温夏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膝盖,又停了下来。
这段路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温夏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他们要去的好像是一个手工陶艺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前跟黄子弘凡说过想去学陶艺。说的时候是在商场里看到了一家陶艺体验店,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们下次来玩这个好不好,他说好。但是后来没有下次。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房子前停下来。房前的招牌上写着“慢时光陶艺工作室”,木质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但字迹很清楚。院子里摆着几盆绿植,有多肉、有薄荷,还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到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门口就离开了,说两个小时后回来接他们。温夏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了一排小小的钟。
店里不大,只有四张工作台,每张台子上都摆着一台拉坯机和一套工具。墙上装了几排木架子,摆满了烧好的作品——有杯子、碗、花瓶,还有一些造型抽象的小摆件。有一只杯子被做成了小猫的形状,两只耳朵竖在杯口,憨态可掬;有一只花瓶歪歪扭扭的,但上面的釉色特别好看,是那种渐变的蓝绿色,像深海又像极光。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光影斑驳,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釉料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一个扎着头巾的师傅迎上来,大概五十多岁,手上沾满了干掉的泥浆,笑呵呵地说:“两位是来体验的吗?今天下午只有你们一组,可以慢慢来。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老赵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两张工作台前。窗外就是那个小院子,能看到那丛绣球花和那只橘猫。橘猫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躺着,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一甩一甩的。
“做陶艺的第一步,先跟泥巴搞好关系。”老赵把两块陶泥分别放在他们面前的工作台上,“别急着上拉坯机,先用手揉一揉,感受一下泥巴的软硬和湿度。陶泥是有脾气的,你越紧张它越不听话。放松一点,就当是来玩的。”
温夏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双手按在泥团上。泥是冰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清新味道。她试着像老赵说的那样揉了几下,泥团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表面渐渐变得光滑了一些。她的手指陷进泥里,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凉飕飕的触感让人觉得莫名地解压。

黄子弘凡在她旁边的工作台前坐下,也挽起了袖子。他揉泥的方式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认真——手掌均匀用力,泥团被他揉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温夏瞥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团,撇了撇嘴。
“你连揉个泥巴都要揉成圆的?”


“顺手。”
黄子弘凡没抬头。
老赵在旁边看着他们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了。接下来教你们拉坯。看好了——先把泥团用力摔在转盘中央,要摔正,摔歪了转起来会飞出去。”
他示范了一遍,泥团稳稳地粘在转盘中央。然后他打开拉坯机的开关,转盘嗡嗡地转了起来。他用双手捧住泥团,手掌内侧贴着泥的表面,十指轻轻拢着。
“拉坯的要领就四个字——稳、轻、慢、顺。手掌要稳,力道要轻,动作要慢,手势要顺着泥的旋转方向走。不要跟它较劲,要顺着它来。”老赵的手在旋转的泥团上轻轻一拢,泥团就乖乖地升高了;他又用拇指在泥团中央按下去,一个凹陷慢慢扩大,变成了一只碗的雏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泥巴在他手里就像听话的孩子。
“来,你们试试。”
温夏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把泥团摔在转盘上。第一次没摔正,转起来歪歪扭扭的,她赶紧用手去扶,结果泥团直接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拍在了工作台的边缘。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老赵,老赵哈哈大笑,“没事没事,捡回来重新摔,泥巴摔不坏的。”

她把泥团捡回来,重新摔了一次。这次摔正了。她打开拉坯机的开关,转盘开始旋转。她把手掌贴上去,泥团在她手心里旋转着,湿滑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试着用拇指在泥团中央开口,结果用力过猛,泥团直接塌成了一坨。
“对它温柔一点。”老赵在旁边说,“拇指按下去的时候要慢,一点点加力。想象你是在给它做按摩,不是在打架。”
温夏重新把泥团揉好,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拇指按得很慢很轻,泥团中央慢慢出现了一个凹坑,随着转盘的旋转,凹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碗的形状。
“我做到了!”

她忍不住笑出来,转头看黄子弘凡
“你看!”


“挺好的。”
黄子弘凡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手上也全是泥,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印子,看起来有点好笑。
“你的呢?”

黄子弘凡让开身子,露出他转盘上的东西。他做的是一只杯子,形状已经出来了,杯壁虽然有点厚,但整体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杯口被他修整得很圆,杯身微微有一点弧度,看起来稳稳当当的。
“你怎么什么都会。”

温夏嘟囔了一句。

“以前做过一次。”
“什么时候?”

黄子弘凡没有回答。他的手扶着泥团,转盘一圈一圈地转,泥水在他的指尖滑动。温夏没有再追问。
老赵过来帮他们调整手势。他看了看温夏做的碗,说碗壁不太均匀,有一边厚了一边薄了。他托着温夏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在碗壁上走了一圈,让她感受均匀用力的感觉。温夏认真地跟着学,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咬在嘴角——她专注的时候就会这样,自己完全意识不到。

黄子弘凡在旁边看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那个杯子的把手要不要加?”老赵走过去看他的杯子,“不加把手就是直筒杯,加把手就是马克杯。你打算做成什么样的?”

“不加了。”

“她喜欢没有把手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温夏的手停了一下。老赵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黄子弘凡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但温夏听到了。她低着头继续修整自己的碗,指尖轻轻捏着边缘,把它捏成了花瓣的形状。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一朵泥做的花在她的转盘上慢慢成形。泥水沾满了她的手掌,滑滑的,凉凉的。她的耳根有点发烫,但她没有抬头。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转盘嗡嗡的运转声和老赵在旁边收拾工具的声响。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了进来,蹲在门口舔自己的爪子。

“你收到我昨晚的短信了吗。”
黄子弘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温夏的手没有停,指尖沿着碗的边缘走了一圈
“收到了。”


“你呢。”
“我也发了。”


“我知道。”
转盘继续转。温夏的花瓣碗边缘被她修整得越来越柔和。她又捏了第六瓣。

“你的短信是空的。”
温夏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转盘还在转,但她没有再碰那个碗。她抬起头看他,黄子弘凡的目光还落在手里的杯子上,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天窗上落下来的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鼻梁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夏诚实地说
“我想说的太多了,但是好像哪一句都不对。”

黄子弘凡的拇指沿着杯口慢慢划过,修整着不平整的地方。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没有更多的话了。那个“嗯”里包含了什么,温夏听不出来。是认同?是敷衍?还是他也想说很多话但和她一样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她把自己的花瓣碗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木托板上。老赵说等晾干了可以上釉烧制,大概两周后能拿到成品。她在碗底用竹签刻了一个小小的“H”。竹签的尖端在湿泥上划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这是什么?”
“签名。”


“你签名是H?”
“不是”。

“是你的。”

她把竹签放下来
黄子弘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从转盘上取下自己的杯子,那个“H”字让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把杯子拿下来,放在木托板上,拿起竹签,在杯底刻了什么。动作很快,一笔一划都藏起来了。温夏没有看清他刻的是什么,只看到他的手腕移动了几下,然后他把竹签放回了工具架上。
老赵帮他们收拾好工具,把两件作品小心翼翼地搬到旁边的晾干架上。“你们这两件做得都不错,下周就可以来取烧好的成品。到时候我给你们上釉,你们想要什么颜色?”

“紫色。”
“你怎么知道我要紫色?”


“你什么东西不是紫色的。”
黄子弘凡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温夏愣了一下。她的手机壳是紫色的,行李箱是紫色的,今天手腕上系的那条丝带是紫色的,连早上用的那个水杯都是紫色的。她从来没有专门跟他说过她喜欢紫色,但他记住了。可能是从她那些乱糟糟堆在洗手台上的紫色瓶瓶罐罐里记住的,可能是从她衣柜里占比过半的紫色衣服里记住的。总之他记住了,而且记住到现在。
“那你的杯子呢?”老赵问黄子弘凡。

“浅黄”
“情侣配色啊,一个黄一个紫,搭在一起挺好看的。”老赵随口说了一句,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在两个人心里各自砸出了多大的水花。
温夏低下头,假装在看架子上的其他作品。黄子弘凡清了清嗓子,问老赵洗手间在哪。老赵指了指后面,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夏去水池边洗手。泥水顺着水流冲下去,在她的手心化成灰色的水渍,又慢慢变成清水。她的手恢复了干净,但是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掉的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黄子弘凡从洗手间出来,站在她旁边洗手。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前,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脸。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她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一道泥印子,在左边颧骨的位置,她自己没发现。

“你的手还没洗干净。”
黄子弘凡指了指她的指甲缝。
“回去了再弄吧。”


温夏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黄子弘凡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这次是直接递到她手边的,没有放在台面上让她自己拿。
温夏接过纸巾,擦干了手。然后他又抽了一张,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示意她

“这里,有泥。”
温夏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有一道泥印子。她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黄子弘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从她手里把纸巾拿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的指尖隔着纸巾碰到她的颧骨。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好了。”
黄子弘凡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去擦自己的手。他的动作很自然,但耳廓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回到了原点,但这一次,温夏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不是他说了什么,也不是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是他记住了紫色,是他把纸巾直接递到她手里而不是放在桌上,是他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泥印。这些事他以前也会做,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但中间隔了一年的沉默和五次拒绝,这些小事就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老赵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来来来,做了半天泥巴活儿,喝口水歇歇。这是我自己泡的柠檬水,加了点蜂蜜。”
温夏接过杯子道了谢。柠檬水冰凉酸甜,在闷热的午后喝下去特别舒服。她坐在工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晃着腿,看着墙上那些作品。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工作室照得暖洋洋的。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蹭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然后跳上了她旁边的高脚凳,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这只猫叫什么?”

“没名字,就是附近的流浪猫,天天来蹭饭,我就顺便养着了。”老赵笑呵呵地说,“它特别喜欢来店里睡觉,可能是觉得泥巴味儿好闻吧。”
黄子弘凡站在晾干架前面,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那只花瓣碗和灰色杯子。碗的造型歪歪扭扭的,但花瓣的形状确实好看,有一种不规整的美。杯子很简单,直筒的,没有把手,杯壁厚薄均匀。一高一矮,一个活泼一个沉稳,放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走吧,差不多了。”

温夏喝完了柠檬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回去的车上,落日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了深蓝和粉紫的渐变色。麦田在晚霞里变成了暖黄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温夏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自己半干的头发。车里还是放着轻音乐,司机还是沉默地开着车。下午揉了两个小时的泥巴,她的手臂有点酸,但心情出奇地平静——那种很久没有过的、什么都不想的平静。
黄子弘凡坐在她旁边,中间还是隔了一个空位。但是那个空位好像变小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变了,而是某种看不见的隔阂在今天下午的两个小时里悄悄地松动了一点。像老赵说的那样——陶泥是有脾气的,你越用力它越不听话。你要顺着它来。对人也是一样。
温夏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忽然开口
“你在杯底刻了什么?”


“没什么。”
黄子弘凡没有转头
“骗人。”


“真的没什么。”
温夏没有再追问。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很小的弧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田野的香气。她知道他不会说,但她会知道的。两周后取成品的时候,她会把那只杯子翻过来看杯底的字。那时候她就知道他刻的是什么了。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