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如墨,顺着更衣室腐朽的木门缝隙疯狂涌入,呛得人胸腔发紧。苏昌河抬手捂住口鼻,指尖刚触到滚烫的门板便猛地缩回,掌心已烙下一片灼人的红痕。身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摇摇欲坠的木梁上,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
苏昌河猛找到更衣室,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狠狠踹向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木门。
“轰隆”一声闷响,朽坏的木门应声倒塌,火星四溅中,一股混杂着焦糊味与木料清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掀翻。
更衣室内部早已不复往日整洁,挂满绫罗绸缎的衣架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布料燃烧的灰烬在空气中翻飞,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瞬间化作细碎的火星。
他眯起眼,在摇曳的火光中艰难辨认,终于望见苏渺渺所说的柜子。
深棕色的樟木柜子静静立在那里,幸而被几根未完全坍塌的木梁挡住,暂时未被火苗波及。
脚下的地板已经被烧得滚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厚重的靴底很快传来灼人的温度。苏昌河咬紧牙关,不顾衣摆被飞溅的火星点燃,弯腰避开掉落的燃烧木屑,踉跄着穿过一片火海。越是靠近柜子,空气中的浓烟越浓,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唯有那抹深棕色的柜体,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目标。
终于抵达柜前,苏昌河看着柜子上的链子锁已经被火势烤的滚烫,他毫不犹豫伸手去握住链子锁,双手猛地攥住滚烫的铁链,掌心的皮肉瞬间被灼得滋滋作响,剧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几乎要让他失去知觉。
“啊——”他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紧绷,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被烧得脆弱不堪的铁链应声断裂,带着火星的铁环散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顾不上掌心的剧痛,立刻拉开柜门。一股混杂着浓烟与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周遭的焦糊味格格不入。柜子里,重云正蜷缩着身子,处于昏迷状态,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被麻绳紧紧束缚的手脚,以及嘴上被布条封住的痕迹,都昭示着她遭遇了不寻常的对待。
苏昌河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他急忙探身靠近,他先抬手,动作轻柔地取下堵在她嘴上的布条,生怕用力过猛弄伤她娇嫩的唇瓣。布条取下的瞬间,他看到她唇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也异常微弱,心中的急切与怜惜更甚。
随后,他开始解缚在她手脚上的麻绳。麻绳被水泡过又经火烤,早已变得坚硬粗糙,紧紧勒在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苏昌河的动作愈发轻柔,指尖的伤口碰到她的皮肤时,传来一阵刺痛,可他毫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尽快将她解救出来。
终于,所有的束缚都被解开。苏昌河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狭窄的柜子里抱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让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在怀中。重云的头无意识地靠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
此时,更衣室的屋顶已经开始坍塌,燃烧的木梁不断坠落,火星落在苏昌河的背上,烧破了他的衣料,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始终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不敢有丝毫晃动。
——
夜——外——街
苏昌河的肩头沾着些微尘土,玄色劲装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小口,露出底下紧实的肌理,却丝毫不见狼狈。他怀中的重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唇瓣毫无血色,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几缕被冷汗濡湿,看得人心头发紧。百媚阁的姑娘们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又怕惊扰了怀中之人,硬生生顿住脚步,眼眶却都红了。
“哎呦喂,我家阿云!” 朱妈妈的声音率先冲破凝滞的空气,她踩着碎步从人群中挤出来,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灼,声音带着哭腔,“我家阿云,快醒醒啊……”
一道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面前,来人是谢星凌,依旧戴着面具。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苏昌河,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睛深邃如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昌河与他对视片刻,喉结动了动,终究是缓缓将怀中的重云递了过去。谢星凌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却稳固地接过重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重云的头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歪了歪,眉头微蹙,像是在睡梦中承受着什么痛苦。
谢星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街尾的医馆走去。朱妈妈连忙跟上,一路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声音里的担忧溢于言表,“慢着点,小心阿云……我们家阿云一定要没事啊……”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苏昌河站在原地,目光收回,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他没有去看那些围上来询问情况的姑娘们,而是猛地抬眼,望向百媚阁二楼的飞檐——那里是高处的暗处,阴影浓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苏昌河站在原地,目光收回,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他没有去看那些围上来询问情况的姑娘们,而是猛地抬眼,望向远处的高楼飞檐——那里是高处的暗处,阴影浓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俯身在飞檐之上,玄色的裙摆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是苏渺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渺渺的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她静静地看着苏昌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苏昌河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的身影,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了然的沉静。
片刻之后,苏渺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纵身跃下飞檐,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的暗巷,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苏昌河没有追。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百媚阁门口的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的轮廓纤细,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几个穿着素衣的姑娘跪在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打湿了衣襟,嘴里一遍遍喊着同一个名字:“苏渺渺……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渺渺姐姐,你醒醒啊……”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周围的人纷纷面露惋惜,低声议论着,有人说苏渺渺是为了保护重云才遭此横祸,也有人说她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有苏昌河知道,白布之下,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替身,真正的苏渺渺,早已借着夜色的掩护,逃离了这座牢笼般的百媚阁。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一次望向谢星凌抱着重云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时官府的人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跑来,苏昌河看见,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确认没有人过多关注自己后,脚步一动,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攀上旁边的院墙,指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借力跃上屋顶。玄色的身影在错落的飞檐间灵活穿梭,动作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片刻之后,便彻底脱离了百媚阁的范围,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七日后——
清晨——
七镜司——
皓月居——
晨光如碎冰,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皓月居,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冷白。整座院落静得能听见檐角冰棱融化的滴答声,廊下的铜铃蒙着薄尘,风过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衬得屋内愈发清寂。
重云依旧坐在那张乌木长茶桌前,浅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滑落些许,露出锁骨下清晰凸起的胸骨,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她左肘撑着冰凉的桌面,掌心虚虚覆在额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缓得像要与这清冷的屋子融为一体。茶桌上的青瓷茶具早已凉透,几片干硬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是凝固了许久的时光。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药香的身影踏碎了屋内的静谧。谢星凌这次没有戴那枚遮去半张脸的玄铁面具,露出的面容确实担得起“俊俏”二字——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添了几分凌厉。他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沿氤氲着薄薄的白气,步伐轻稳地走到桌前,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将药碗轻轻搁在重云面前,而后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
“少主,药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重云缓缓睁开眼,眸色比窗外的晨光更冷。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扶额的姿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药碗氤氲的热气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药香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带着苦涩的气息。
片刻后,重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透着几分尖锐:“苏渺渺死了?”
谢星凌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苏昌河没有杀她,也没有夺走秘钥,秘钥还在苏渺渺身上。”
“那她这七日,有写过信给你吗?”重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目光依旧没有看他。
谢星凌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再次摇头:“没有。百媚阁被烧毁后,火势蔓延了半条街,已经引起朝廷重视。官府的人三日前就传讯朱妈妈和其他姑娘问话了。昨日朱妈妈便遣散了所有姑娘,安葬了苏渺渺的假体后,就带着余下的银两离开了圣皇城,去向不明。
“苏昌河呢?”重云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扶着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星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愧疚:“属下不明。”
重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而后又缓缓舒展开,像是压下了满腔的躁郁。她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苏渺渺这丫头,倒真敢下死手。”
“属下早就提醒过少主……”
“你是在教育我吗?”重云突然睁开眼,眸中的寒意瞬间凝聚,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瞪着谢星凌。
谢星凌浑身一僵:“属下不敢。”
重云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探向药碗,指尖刚一沾上药汁的温热,便迅速收回,与拇指轻轻摩擦着,那苦涩的药味仿佛透过指尖渗了进来。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声音低沉而坚定:“苏渺渺脱离了百媚阁的束缚,现在可以到处去寻找离火的下落,她很快就能找到离火,我们必须赶在苏昌河之前找到她……”
“属下明白。”谢星凌立刻站起身,微微俯首,恭敬地应道。
语毕,他转身朝着大门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便与一个缓步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发丝间夹杂着几缕银丝,面容与重云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为沉稳,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谢星凌心头一凛,立刻再次俯首拜见:“主上。”
云铮抬了抬手,语气平淡:“退下吧。”
谢星凌应声,轻轻侧身,沿着廊下的阴影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云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眼神冷了冷,随手端起,转身便将碗中的药汁尽数倒在了左手边的绿植土壤里。那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早已泛黄,被苦涩的药汁一浇,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云铮缓缓走到长茶桌前,动作略显迟缓地坐在了谢星凌刚才的位置上。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目光落在重云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好点了吗?”
重云转过身,重新坐回蒲团上,只是这次没有再扶额,而是微微垂着眼帘,语气疏离却又带着一丝不得不有的耐心:“不劳叔父忧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云铮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后,像是不经意般提起,“我听江湖上的人说,苏家秘钥被盗走了,这件事你可知晓?”
重云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知道。”
“那秘钥是当年你母亲……”
“您能别提她吗?”重云猛地打断他的话,语气瞬间变得尖锐,眸中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听……”
云铮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我不说。叔父只希望你最好别打离火的主意,那东西不可控,小心走上不归路。”
“您老人家还是吃了就多睡会吧,少管我的事。”重云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显然没把他的劝告放在心上。
云铮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你这臭脾气,真是和她一模一样,半点都不随你父亲的温和。”
重云没有再接话,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哗啦一声放下了素色的床帘,将自己与云铮隔离开来。她躺到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冷淡淡的:“叔父请回吧,我累了。”
云铮看着那道紧闭的床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撑着桌子,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显然是年岁大了。一边慢慢朝着门口走去,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要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别总折腾自己……就当报答我当年在雪地里捡回你这条命。”
“是吗?”重云的声音从床帘后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记得当年池悠仙子为叔父诞下一女婴呢,叔父怎么不去捡回自己的孩子呢?”
云铮的脚步猛地一顿,背影瞬间僵住,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带着痛苦、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逃避。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老了,记不起来了……只要捡回一个能给我送终的,就好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走出了皓月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再次将清冷锁在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