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16

高峰一直坚持不懈地向你传递消息，提醒你下月八号的约定。

交易不交易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多搭上几个人就好了。

门童替你打开车门，你把车钥匙交给他后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进入大堂。

入眼是熟悉的装潢，这里见证了你最难熬最不堪的三年。

今天晚上是酒色的年中庆典，李慧娟忙得脚不沾地，对于一些身份尊贵的重要客人，她总是跑来跑去亲自接待，即使她腰间抖动的赘肉出卖了她青春不再的事实，她也依然竭尽所能将每一个引导动作做到标准，毫无保留地绽放出她的微笑和热情。你站了一会儿，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李慧娟的身影。

你特意穿了一身酒红色晚礼服，在来来往往的黑白灰西装和庸脂俗粉里耀眼又夺目。

李慧娟虽然忙得晕头转向，但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本各自寻欢的人纷纷看向同一个地方，然后开始窃窃私语，原本陪坐在一旁的姑娘们耷拉下脸来，面上虽然还是带着笑的，可眼底的火恨不能把整个大厅给烧了，更别说那些特意捣饬过的。她皱眉想了想，手底下那些小姑娘们整天丧着脸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摔摔打打的，但也都是知道轻重好歹，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也做不出把别人踩在脚底下自己出风头的事，一是不敢，二是不能。

还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今天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以为能攀上个高枝跟着远走高飞，开始蠢蠢欲动了。

丫鬟命还想当主子。想着，李慧娟回头，正好遇上一双含笑的眼。

李慧娟太熟悉那双眼了，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正值八月，她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冷，可能是大厅的门开着有些漏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面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眼波流转里万种风情。

李慧娟撑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她听张鹤伦说过宋念予被放了出来，让她平日里小心一点，她想着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酒色里就不至于有什么威胁，可是谁也没想到宋念予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也对，她为什么不敢。

你看着李慧娟那张因恐惧而苍白偏又强装镇定的脸，顺手从路过的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红酒，遥遥地冲她举杯。连着李慧娟，带着周围看着你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有不少人只是单纯地被美人美酒迷得失了魂魄，更多的人精一眼就看出你和李慧娟之间的暗流涌动。你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可周身的气场生生在你和众人之间竖起一道高墙，但既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娇气，也不是曲意逢迎的媚气，更不是强撑门面的俗气，而是被狠狠踩进泥潭里险些粉身碎骨后又倔强着昂起头撑起身子，受着风雨，受着寒潮，受着雷霆，在夹缝中受着天灾人祸一点点重新站起来的肃杀之气。

这个人是笑着的，可她身后明明牵着无数跃跃欲出的凶兽。

李慧娟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些龇牙咧嘴的凶兽哗啦哗啦企图挣脱绑着它们的铁链子的声音。

你冲她走过去，李慧娟咬了咬牙，撑住了身旁的桌子，如果今天被你压下去了，以后在酒色人人都能欺到她头上。

她挤出一丝笑，率先向你伸出手，“不知道鱼姐今天屈尊光临，我照顾不周，还请鱼姐别见怪。”

你端着酒杯站定，只看着李慧娟，所有人都在看着，李慧娟的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尴尬地在空里悬着，她偷偷瞥了瞥四周，有几个姑娘已经偷偷笑起来。

你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酒，才假装惊讶地轻轻捂着嘴，“哎呀小娟姐，你怎么在这儿，我这刚刚才看见你。”

你笑着压低了声音，“半个小时后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你转身径直朝办公室走去，留下李慧娟一个人僵在原地。

刚刚坐下，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是麦子打来的。

“鱼鱼姐姐，”麦子的声音怯怯的，你皱了皱眉，自从麦子跟着你回了芙蓉面，被阿进带的胆子很大，今天突然这么害怕一定是出了事。

“乖，怎么啦？”

“碗儿阿姨昏倒了，出了好多血。”

你出了一身冷汗，“有人去了吗？”

“没有，是阿姨自己摔倒了。”

林碗儿一个孕妇平日里看着连个蚂蚁都不敢踩，且不说没怀孕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怕磕了碰了，现在能这么放飞自我，说摔就摔了？

“你去前面让他们叫救护车来，让他们把家收拾干净之后你就锁门睡觉，鱼鱼姐姐一会儿就过去。”

安慰了几句，你挂了电话后匆匆打给郭麒麟，“你在哪？”

郭麒麟的声音很轻，好像不太方便说话，“我在跟着孟鹤堂。”

“林碗儿在家里摔了，好像流血了，我让他们叫了救护车。你看看监控，她没道理随便就摔成这样。”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你们约定的半个小时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门开了，一张年轻貌美的脸出现在门口。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劣质又鲜艳的礼服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背后紧张地扭着，“鱼姐，我，我想和你聊聊。”

“没空。”你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玩着手机。本事不足，野心有余，自以为有的是心眼儿，仗着自己年轻骗得了几个男人追捧就真以为自己貌美无双，其实一眼能被别人看个底儿掉。你不屑于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知道鱼姐的一些秘密。”女孩看出你的不耐，蓦地提高了声音。

“哦，”你点点头，“知道我的秘密。看你年纪不大，知道得不少。”你看了她一眼，“叫什么名字？”

“晓晓。”女孩的声音有些抖。

“晓晓。”你跟着念了一遍，“来你说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知道当初鱼鱼姐也是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工作的，只是鱼鱼姐运气好得了贵人帮助逃出去然后发了家。我想，我想能不能，鱼鱼姐能不能也把我带出去……”

你看着站在你面前的女孩，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晓晓看着你笑，以为自己得了你的赏识，也笑起来，“鱼鱼姐，我可聪明了，也长得好看，那些男人每天都追着捧着我给我送礼物，你把我带在身边……”

“啪—”李慧娟煞白着一张脸匆匆走进来，不由分说给了正说在兴头儿上的晓晓一个耳光，“天黑了就由着你胡说八道做梦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