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坐在你面前的是两张新面孔。
“周警官早,张警官早。”你乐呵呵地,其实6·7之后你一直没有机会和外界联系,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是怎样。昨天看了纸条之后知道一切都按照你想象的方向发展,心里自然有了底气,笑得也比昨天更灿烂。你的语气亲热自然,仿佛面对的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两位警官早上吃了没?我昨天尝了一回,你们这的伙食可不大好。”
两个人没有搭你的话茬,把你的心腹的证件照摆在你面前。“你叫宋念予,27岁。照片上这个男人叫罗进,30岁,道上称他阿进或者进哥,对吗?”
“我不喜欢直奔主题的男人,”你嘟起嘴,娇嗔地看了周九良一眼,“有些铺垫的话,感觉会更美妙。”
“诶诶,回答问题。”张云雷敲敲桌子,“老实交代。”
你冲张云雷眨眨眼,“小张警官是嫉妒我关心周警官冷落你了吗?可别忘了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小张警官要是想听,我们私下慢慢说,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张云雷的脸腾一下红了,“你,你,哎哟你可臊死我了!”
“宋念予。”周九良开口,语气里隐隐带着怒气,“你安装在船上的炸弹已经造成我们五名警务人员牺牲,十几人重伤,目前还有我们的七名同事在抢救。你最好老实交代,争取一个宽大处理。”他顿了顿,“我们已经派了你的户籍地方面去寻找你的家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
“那几个废物。”你满不在乎地把一缕头发捋到耳后。你时不时地会想起男人和他最心爱的儿子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他们的场景,然后心情大好地和阿进还有几个兄弟一起大口大口地喝酒,然后醉倒在郭麒麟怀里,由着他把你抱上床,鸾颠凤倒。说起来也是郭麒麟提醒你要早日除掉他们,“知道你底细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你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郭麒麟,27岁,”周九良突如其来的奶音让你回过神来,“6·7事件当天乘船逃跑至今下落不明。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小朋友年纪小玩心重,到处跑着玩我还能在后面跟着不成?”
“据我们了解,郭麒麟乘坐的救生艇是你提前预备好的。你是你们集团的头目,为什么让郭麒麟逃走,自己留下来?你们是不是提前做了生意上的转移?”
你一言不发,把玩着自己指甲上贴的钻,6·7那天不知道磕到了什么被碰掉了几颗钻,周围的一圈还在那里,只有中间突兀地秃着,像中年男人的头,你想起那个男人,那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你父亲的男人,那个只把你当成赔钱货的男人,他跪在你脚下的时候,已经秃了的那块头皮在阳光下反着光,你哧哧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的手保养的极好,第一次见郭麒麟的故事他就夸你的手“指如削葱根”。
“这是穿着旗袍撩拨人心的美人拿着扇子挑选男人送来讨她欢心的礼物的手,不应该是拿枪的手。”郭麒麟的手紧紧包裹着你握着枪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热,你的手心却密密地沁出一层汗。
“根据线人的情报……”你不想再听官腔官调,打断周九良的话,“线人个狗屁,不就是阿进被你们用了什么好处收买当了卧底吗,刚刚我就没吱声,别说个没完没了啊。”
“根据阿进的情报……”周九良愣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改了口。
你也没有心情再听下去。能让阿进反水,难以想象警方到底许给了阿进多大的一个财富帝国,又或者是许了个连子孙都能收到荫蔽的锦绣前程。阿进,阿进,你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你十七岁那年在地下会所里遇到二十岁的阿进。你们两个同病相怜,只不过你替别人还债,他替自己还债。十九岁那年你遇到郭麒麟,他拼出一条血路要带你走,义无反顾地,你带上了阿进。后来你和阿进不愿再过四处被人追杀讨债、终日躲躲藏藏的日子,索性抢了当地一个地头蛇的地盘,接手了他的生意。再后来,也就是些风风雨雨的,那些地头蛇对你和阿进两个年轻人的忌惮之心使他们空前地团结在了一起。
“警官,”你突然地笑出了声,打断了周九良的讯问,“你们可不可以给我发个维持社会秩序的优秀市民锦旗?”
“宋念予,你也是想瞎了心了你。”一直默不作声做笔录的张云雷情绪有些激动,“你涉嫌跨国制|毒|贩|毒,贩卖|人口,光是这两项就够判你死刑了,你破坏了多少家庭!”
“张警官,”你也不恼,依旧笑着,“法庭没有判决之前,我现在应该只是犯罪嫌疑人,张警官好像不够格来定我的罪。”
“而且,”你看着张云雷的眼睛,捻了捻手指,装模作样地吹了吹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贩卖|人口这么大的帽子,张警官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轻松松就扣给我了。你拿得出证据,我承认,没有证据,我不仅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还要告你张警官诬告陷害。”张云雷被你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愤愤地做笔录,把满腔怒气发泄在眼前薄薄的笔记本上,你看着他秋风扫落叶般的严肃神色,好像面对的是什么阶级敌人。
审讯因为这个插曲陷入僵局,安静得你隐约听见了周九良的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你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原来是警局的老旧风扇运行的声音。
“风扇该换了。”对面的两个人没想到你会突然开口,周九良还好,张云雷明显被吓了一哆嗦。“总是高高在上的,一旦掉下来砸到人就不好了。”你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却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昨天给小孟警官和朱警官讲了个故事,大家相识一场,今天也给你们讲一个吧。”
你冲张云雷眨眨眼,“小张警官不要忘了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里面可能会有不少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话。”
“只不过上文书讲的内容,你们要去问问昨天的警官了,毕竟你们也不付给我劳务费,我就是个讲故事的义工,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只想着给两位警官枯燥无味的上班打卡生活增添一抹亮丽的色彩。”
“十七岁的女孩遇到了二十岁的阿进,那时候阿进正躲在厕所里打算自|杀,被喝醉了酒误闯进去的女孩救下了。阿进后来问了女孩一个问题,女孩当时已经醉醺醺得几乎跪在地上昏死过去,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救下他。”
“两位警官要不要猜猜女孩的回答?”你突然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冷漠的周九良,“周警官的参与感不是很强啊。”
被突然点名的周九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漠,“那你交代一下你和陈老四联系和确定交易的过程。”
“啧,”你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不解风情。”
“女孩的回答是什么呢,”你又自顾自地开始,“女孩说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天意让她救下阿进吧。女孩为了帮阿进还债主动地去揽下更多的客人,阿进转成了会所的保安,负责看着许许多多被带回来抵债的女孩,阿进总是借着职务之便或多或少地给女孩一点方便。女孩十八岁那年,阿进花了50元在地摊上给女孩买了一条项链,这是醉酒的客人胡乱塞小费时阿进偷偷攒下的。女孩不敢带上项链,凡是客人给的东西一律都要上交,所有的女孩都是在一间屋子里,一旦被发现屋子里出现了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部的人都要受罚。
女孩每天睡觉前都偷偷地把项链拿出来看一看,戴上项链在镜子前转几圈,然后再把项链小心地用卫生纸包好藏进衣柜缝里。”
“后来,项链就被发现了。”你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板上,十指交握,最开始的嬉皮笑脸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而麻木的双眼。你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某个角落,冷冷淡淡得仿佛讲述的是某个无关痛痒的人的故事,你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一帧帧回放着当年的场景。
你为了不连累其他的女孩,主动地站出来承认项链是你偷了客人的钱然后偷跑出去买的。你被一个烟灰缸打倒在地,被揪着头发拖在地上走的时候,你看见了隔壁床的女孩一脸怨毒的笑。
没有人相信你会偷偷跑出去,会所监控密布,如果有人企图逃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你被吊起来打,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到一起看着你。五大三粗的男人掐着你的脖子,喘着粗气问你同伙是谁。你的两个胳膊已经脱臼,能被吊起来全靠着皮肉在连着。烟头烫在你的胳膊上,你悬在空中无处可躲。
还留着一口气的你被扔进一间杂物室自生自灭。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被骂骂咧咧地扔进来,在摔到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哼。“阿进?”你扑腾了半天也起不来,只好像虫似的蛹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阿进的声音极弱,你把耳朵附在他嘴边才勉强听得见,“我…我说…那……是我送你的……”
他费力地举起手,你看见他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反着月光。你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
你深呼吸,压住了突然涌上来的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两位警官,是不是该下班了?”
周九良若有所思,目光定格在你细长的脖颈上,你带了一条做工粗糙的银色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