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页的边边角角,涂满你的侧影。
沈度//童桐
纯白的素描纸上,铅笔打出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童桐放下手里深绿色的2B铅笔,眯起眼睛看了看窗外的绿色。
遇见沈度的那一年,童桐爱上了素描。
沈度面部线条硬朗,五官立体,很适合做肖像素描主角。
童桐第一次遇到沈度,在画室的门口。
人物素描课的宣传画上,左下角的字小巧而秀气。
模特:丁朋
“丁朋,模特?应该是个帅哥吧。”童桐小声嘀咕,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丁月月,我女朋友。”
还没有反应过来丁月月是女生名字的童桐大脑一抽,一边扭头一边说,“帅哥,你女朋友男的啊?”然后看到了虽然表情扭曲却依然帅的人神共愤的沈度。
沈度的眼型稍微偏细长一点,眉毛是深褐色,很浓,高鼻梁,大双眼皮,皮肤像是白到发光,嘴唇嫩粉色,下巴尖俏得刚刚好,或许这样的长相有些偏女性化,可是放在沈度身上只会觉得他气质柔和而不失英气。
沈度很喜欢穿咖啡色和卡其色的衣服,咖啡色的卫衣,卡其色的高领毛衣和加长风衣。沈度喜欢穿黑色裤子和牛仔裤,但无一例外都会露出突出的踝骨。他喜欢穿设计独特的鞋,但有些鞋童桐真的欣赏不来——比如那双黑色的漆皮尖头高腰厚底休闲鞋,鞋带的系法很复杂,看起来很丑,很大——因为沈度的脚很大——可是这双鞋套在沈度脚上很好看。大概因为身高太高吧,沈度走路时会微微弓腰,身体前倾,看起来是有点驼背的,但走路姿势并不难看。
童桐正式加入了画室,不是因为爱上素描。
模特换了又换,童桐的素描本上从来都只是一个人,侧脸,侧脸,不同角度的侧脸,有时也许只是一个背影。
阳光总是将某一瞬间的沈度定格,为他打上恰到好处的阴影,只需将画面复制下来,就是一幅很好的作品,无需再琢磨。
素描画本里的沈度,也总是很好的。
然而更多的时候童桐只能看到穿校服的沈度,一样很好。
宽大的校服穿在沈度身上,显得高大而削瘦,再穿一双白色的球鞋显得青春而阳光,沈度185的身高,却总是穿着165的校服裤,刚好露出一节脚踝,他的所有外套袖子都略长,他很喜欢把手缩在袖子里,隐隐露出一点莹白的指尖。
沈度的油彩配色很好,明艳而不张扬,用色很合适——连老师都夸沈度的画技和感觉很好,是个有天份的孩子。
童桐问沈度为什么不学素描,沈度只是摇摇头轻笑。
丁月月不仅仅是画室模特,还是舞蹈班的艺术生——经常要练舞,后来沈度一个人也很好的生活不知怎么被童桐乱入了。
沈度开始总是沉默,很冷漠的样子,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偶尔走着走着会叫一声“童桐”,然后童桐抬起一双迷茫的大眼睛盯着沈度,沈度也盯着童桐,两个人傻子一样站在路中间对视,然后沈度有时会问,“我今天的鞋子和衣服颜色搭吗?月月会喜欢吗?”童桐继续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摇摇头说不知道。
有几个丁月月班里的女生看见了,告诉丁月月,“你家沈度叫那个女生桐桐呢——叫的多亲呐!”语气忽高忽低,眼神里多是幸灾乐祸。
丁月月不在意的摆摆手:“人家姓童,单名一个桐字呐——我家阿度叫的是全名。”几个女生讪讪的低下头,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后灰溜溜的离开,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指不定指不定”。
沈度最开始叫她tóng tóng,后来叫她tóng tong,轻声,说是喊着顺口,叫她童桐听起来像是拿腔拿调的。
可是童桐贪心的想,沈度会不会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一点点,微小到连沈度自己也不知道。
童桐爱极了沈度倚在窗边微微偏头的样子——阳光很好,他的睫毛和鼻梁一侧有一点点阴影,很好看。
后来沈度告诉童桐,以后以后自己不会再来画室了。
童桐很固执的一再追问为什么,沈度咬咬唇,告诉她自己要备战高考。可是,沈度不是要考艺术院校吗?丁月月拍拍她的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阿度的右手拇指关节不能弯曲,老师说他走美术很难有出路。
然后丁月月告诉童桐,自己被保送到北京一所艺校舞蹈系,和沈度分手了。童桐不明白这两个消息有什么联系啊。
因为,阿度考不上艺校,没有前途了呀。童桐觉得丁月月的笑脸很假,勾起的唇角很残忍,美丽迷人的大眼睛泛着幽冷的光。
沈度的右手拇指只是不能弯曲,除了有轻微形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怪不得沈度喜欢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来和我一起继续画画不好吗?我很喜欢你画的油画啊。”童桐扯了扯沈度的右手,沈度手里的磨砂水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的右手是废的!我根本不适合美术,你懂不懂!”
童桐第一次看到那么凶恶的沈度,几近狰狞。
可是他的眼里有泪光,他在难过。
童桐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住他,伏在他耳边轻轻说,“我有色弱,很严重,我的世界只有黑色和白色,和黑白分明的轮廓。”
沈度愣了,“怎,怎么会……”
这才是她只学素描而不学配色的原因吗?这才是她回答自己衣服和鞋子颜色搭不搭时说不知道的原因吗?
沈度想起他画了一半的黄昏,问她云彩涂橘黄还是霞红,她说用最温暖的颜色,所以她的所有衣服都是黑白。
因为,她是色弱患者。
童桐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她的第一盒水彩笔现在还留在衣柜里,可是后来她长大了,世界越来越平淡越来越暗了,她迫不得已放下了画笔。可是她遇到了沈度,她总想画下他的每一个样子。
童桐选择了素描,最好的方式。
“回来和我一起继续画画不好吗?我很喜欢你画的油画啊。”即使看不清那些明艳的色彩,我也很喜欢,因为,你的笑,很温暖。
沈度坚定而缓慢的摇头。
童桐不再试图挽回,只是很淡的笑了,又像是没有笑。
七月一过,盛夏的太阳愈发刺眼。丁月月已经去了北京,沈度去了上海。只有童桐,留在这里,成为新一届的高三生,应届毕业生。
童桐不再经常去画室了——课业很重。可是她课本的边边角角,画满了一个轮廓,侧脸,侧脸,不同角度的侧脸。
大学毕业以后,童桐进入了不错的企业工作。
偶然的画展,童桐看见一幅油画,即使看不清色彩,也有扑面而来的温暖。一株幼小瘦弱的梧桐,在黄昏下影子很长。
怎么会有黑白色的油画。同行的女伴小声嘀咕。
童桐红了眼。
黑白色的油画——沈度,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沈度没有放下画笔,童桐却放下了。
童桐放下的不仅是画笔,还要沈度。
黑白色,也很精彩。
迟来的坚持,迟来的沈度,童桐,很喜欢。
丁月月,沈度,童桐,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而童桐,改变了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