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何后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望着撒,眼睛黑沉沉的,将旧旧瓦斯灯的光亮隔绝在外。
何我没有要荷包蛋,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钱付给你。
他的语气很坚决,声音又隐约透着点颤抖。
这半年,两人没说过几句话,但撒就是知道何是个自尊心和防备心都很强的人,他怕她误会这是怜悯,于是瞎话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
撒这是元旦大酬宾,今天来的客人都有的。
然后,他笑盈盈地对何说:
撒新年快乐。
那一刻,兴许是昏黄的灯光太柔软,何竟觉得这张顶多算是俊秀脸庞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他片刻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未说,只低头轻咬了一口荷包蛋,金黄溏心流出来,像使他逐渐解冻的心。
其实,这个雪夜,在来面馆之前,何经历了人生最低落的时刻。
这半年多来,何因为年轻、形象好,又肯吃苦,机会自然比旁人多。后浪压前浪,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明里暗里各种针锋相对从未停歇过。过去他都忍耐着,只求安身立命。可人心都是肉做的,都有承受的极限。
不久前,何得到一个机会,在一部民国大戏里演一个卖报少年,虽然只是一个几分钟镜头的龙套,有台词还和饰演剧中女主的当红小花有对手戏,着实是想也想不到的好事,也惹得不少人眼红。
他一直想着拍好这个小角色几页,辗转难眠只为捉摸那两句话的台词,该用怎样的语调说出,又该是何种眼神。
他拼尽全力,却没想到拍摄当天,被人算计,被反锁在了厕所里。
他砸碎厕所天窗,从三楼顺着排水管爬下楼,期间手臂被生锈的铁皮刮破了,血淋漓地顺着手肘流。他甚至没时间处理伤口,赶到片场时,那场戏早就拍过了,属于他的角色自然也换了人。
是啊,谁会懂一个默默无闻的龙套?谁肯等他呢?
后来和撒相熟后,他才知道有人等待是多美好的感受。
在横店,何是群演聚集的廉租房,一个小小房间里,上上下下有20多个床铺。夜晚,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不绝于耳,人活在里面,就像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毫无隐私可言。
他浑浑噩噩的回到出租屋时,一个人正大咧咧的坐在他的床铺上面打牌,烟灰、果皮落了一床,他们用幸灾乐祸的语气对他说:
龙套我们的大明星回来了啊!
然后是止不住的放肆笑声。
那一刻,压抑多时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翻涌,烧的何眼睛发红。他同那些人打了一架,但双拳难敌四手,结果可想而知。
那是何最绝望的一天。满身伤痕、心如死灰,风雪凛冽,他竟然感觉不到。他甚至想,是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烦恼就都没了。
很多年以后,何功成名就成了人人知晓的大明星,成了影迷追捧的星辰,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一夜。那一夜,在他彷徨绝望时,他远远看见一缕灯光参透朦胧的夜,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光亮处静静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