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店里罕见地没什么客人，于是撒自来熟地坐在他对面。
撒你也是来横店看明星的？
九十年代后期，港星风靡一时。
那年夏天，横店影视城正在拍的一部影视剧，正由年红极一时的男港星主演。许多学生追星族为见偶像，天天在横店蹲守。撒见何过十七八岁，自己年纪相仿，便以为他也是为追星而来。
何盯着残汤里飘着的几片菜叶，愣了一瞬后，缓缓说。
何不是。
撒还想说话，可何没再给他机会，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了。
后来，撒便经常见到何。
有时他徘徊在影视城周边，像货架上的沙丁鱼被选角导演挑来拣去；有时他则蹲在横店影视城古旧的墙角边，同其他千千万万的群演一样等待机会；更多的时候是他来小面馆，叫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如若空闲，撒偷偷打量孤零零坐在角落的何。他看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忍不住想，清汤寡水的面能好吃吗？
渐渐的，看久了，撒便会想些别的。
比如，他吃饭的样子可真斯文，不像其他群也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比如，他穿白色的衬衣最干净清爽。比如，他不爱说话，但每次他端面给他的时候，他都会说声谢谢。
再比如他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头发也长了一些，微垂着头吃面时，额发会遮住那双黑沉的眼睛。这样的何看起来孤寂，像是离群索居的孤雁。
他这样偷偷注视一个人，半年时光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元旦当天，横店下了大雪，厚厚的，堆满陈旧的长街和屋檐。天黑的早，许多剧组都早早收工了。撒也准备打烊关店门，这时，他看见了何。
他顶着风雪，慢慢朝着面馆走来。路旁昏暗的街灯。晕展开见昏的夜色，片片雪花如尘埃般，被灯光染成橘色，却驱不去少年清瘦脸颊上的惨色。
那场雪下了多久，下的多凌冽，最后还是被岁月侵蚀的褪色。
可撒一直记得那晚何走在风雪中的样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两人遥遥相望，好像她只走了须臾，又好像走了一辈子。
在天寒地冻的夜里走一遭，何的额发和睫毛都凝了细细的冰霜。他像才和别人打过架，眼皮发青，嘴角破损，一抹血色狼狈地挂在腮边。
他看着熄了火的炉灶，犹疑地问：
何小老板，你要关门了？
那声音，除了疲倦后透露出的喑哑，和过去仿佛没什么不同，可撒还是铭感地从中听出一丝惨淡。
撒没有。
撒忙说道。
撒我还不关门。
何那麻烦你帮我煮一碗素面。
撒好的，你等等。
撒一边说着一边将打开的门掩上一些，阻去了长街上的一半风雪凄寒。
面很快煮好了，接过面时，何竟第一次忘了说谢谢，机械地大口大口地朝嘴里塞着面条。他的样子不像是饿极了，反而像是试图用食物填补着什么。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