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二年,冬。
皇城迎来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将朱墙金瓦、飞檐斗拱统统掩在一片素白之下。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嬉戏,宫人们忙着清扫各宫各殿的积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静思苑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偶尔有麻雀落下,抖落一蓬雪沫。院中那方石桌石凳被雪埋了半截,石桌上的棋盘却干干净净——每日都有人仔细清扫。
偏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炭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只在空气中散着融融暖意。窗棂上糊着明纸,透进外面雪光,将室内映得明亮而不刺眼。
秦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北境舆地志》,正轻声读着。他已十五岁,身量拔高了许多,肩宽腰窄,穿着玄色绣金的储君常服,眉眼间褪尽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储君的沉稳与锐利。只是此刻,他眉宇间那份锐利敛去了,只剩下专注与温柔。
“……黑龙潭往北三十里,有山名‘断云’,山势险峻,多产铁矿。太宗年间曾在此设矿场,后因地势过险、运输不便而废……”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在安静的室内缓缓流淌。读了一会儿,他放下书卷,侧身看向床上。
弦夭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轻浅,如同沉睡。她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四年过去,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初见时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已经一年了。
自去年冬夜那场御书房大战后,弦夭耗尽妖力施展“诛邪雷”,虽然击退了那个半人半妖的怪物,自己也因反噬陷入昏迷。御医诊过,说是“神魂受损,精气枯竭”,开了无数滋补方子,却都如石沉大海。最后皇帝请来了钦天监的老监正,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看了半晌,只摇头说:“国师大人非常人,非药石可医。唯有静养,待其自愈。”
于是这一养,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秦宴每日都会来静思苑。晨起练剑后,来陪她说说话;午后处理完政务,来给她读读书;入夜前,再来看看她是否安好。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起初宫人们还劝,说殿下功课繁忙、政务繁多,这些琐事交给宫人就好。秦宴只是摇头:“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他是真的不放心。弦夭昏迷后第三日,曾有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潜入静思苑,被值守的暗卫击退。从那以后,秦宴便调来了东宫最精锐的护卫,将静思苑守得铁桶一般。所有送进来的饮食药材,他都要亲自查验;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他都要反复筛查。
这些事他做得悄无声息,连皇帝都不知道,静思苑外围看似只有寻常侍卫巡逻,实则暗处藏着至少三队暗卫,十二个时辰轮值,连只可疑的飞鸟都进不来。
“姐姐,”秦宴拿起温在炉边的湿帕子,轻轻擦拭弦夭的手,“今日朝会上,兵部报了北境防务。贺将军已将朔方军整训完毕,开春就能回防燕山。那几个被肃王叔……被肃王收买的边将,都已被处置了。”
他说着,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擦净,又小心地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陆明远前几日跟他父亲去了南境巡查,写信回来说那边气候暖和,荔枝已经开花了。等姐姐醒了,咱们可以去南境看看,你还没见过荔枝树吧?”
“周文瑾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日呈了一篇《治河策》,连父皇都夸赞。他说等姐姐醒了,要亲自来谢你——他说当年秋狩,若不是姐姐指点,他早死在黑风峡了。”
秦宴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缓,像在哄孩子入睡。他知道弦夭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御医说过,昏迷的人并非全无知觉,多跟她说话,或许能唤醒她的意识。
擦完手,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药香。这是太医院根据古方配制的“养神膏”,据说能温养神魂。秦宴每日都会亲自为她涂抹在太阳穴和眉心。
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在弦夭额间。触手的肌肤冰凉细腻,秦宴的动作越发轻柔,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今日腊月初八,宫里熬了腊八粥。”他一边涂抹,一边继续说,“我让他们少放了糖,多加了莲子、百合,记得姐姐不爱吃太甜。等会儿粥好了,我喂你喝一点,好不好?”
药膏涂匀,秦宴收起玉盒,又拿起梳子,小心地为她梳理长发。弦夭的头发很长,如墨如瀑,即使昏迷一年,依旧光泽顺滑。秦宴梳得很认真,一缕一缕,从发根到发梢,生怕扯疼了她。
梳完头,他将她的头发在枕边理顺,又坐回矮凳上,拿起书卷。
“刚才读到哪儿了?哦,断云山……”他重新开始读,声音在温暖的室内缓缓流淌。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静静落下,覆盖了庭院,覆盖了皇城,也覆盖了过去四年里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
四年前,秋狩结束后的那个冬天。
肃王谋反案震动朝野。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肃王在朝中的党羽,共计罢免、流放官员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大员就有五位。同时,北境边防全面整顿,与草原的互市暂时关闭,边境进入戒严状态。
那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再未出现,仿佛那夜御书房的交锋只是一场噩梦。但秦宴知道不是——宫中的暗卫在皇城多处发现了那怪物残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那怪物还活着,只是蛰伏起来了。
而弦夭,自那夜后妖力几乎耗尽,虽未昏迷,却明显虚弱了许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静思苑,很少外出,连皇帝召见都常推辞。秦宴知道,她在默默恢复,也在暗中追查那怪物的下落。
那一年,秦宴十二岁。他开始正式参与朝政,皇帝将户部的钱粮审计、兵部的军械调配这些实务交给他学习。他学得很快,连最苛刻的老臣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子殿下确有治国之才。
但只有秦宴自己知道,他如此拼命学习、如此迅速成长,是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强大,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害怕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他依旧只能躲在弦夭身后。
三年前,春。
弦夭的妖力恢复了一些,气色好了许多。那日她忽然对秦宴说:“我要闭关三日,不必找我。”
秦宴问:“会有危险吗?”
弦夭摇头:“只是试着感应那怪物的踪迹。他中了我的诛邪雷,短时间内不敢露面,但一定会留下痕迹。”
三日后,弦夭出关,脸色却比闭关前更苍白。她递给秦宴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三个地点:“这些地方,有他残留的气息。但都很淡,他应该只是经过,并未久留。”
秦宴仔细看地图——第一个点在皇城西郊的乱葬岗,第二个点在南境的某处深山,第三个点……竟然在东海之滨。
“他在找什么。”弦夭断言,“这三个地方毫无关联,但他都去过。除非……他在找某样东西,而那东西可能在这三个地方之一。”
“什么东西?”
“不知道。”弦夭蹙眉,“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寻找。”
那天之后,秦宴暗中派出了三队心腹,分别前往这三个地点查探。但半年过去,一无所获。乱葬岗只是寻常坟地,深山里有座废弃的道观,东海之滨有个渔村,都没有任何异常。
线索似乎断了。
两年前,夏。
秦宴十四岁,举行了隆重的束发礼。那日他穿着繁复的礼服,在太庙祭祖,在朝堂受贺,接受百官朝拜。礼成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静思苑。
弦夭在银杏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姐姐!”秦宴眼睛亮晶晶的,“我成人了!”
弦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锦盒递给他:“贺礼。”
秦宴打开,里面是一柄短剑。剑身古朴,没有华丽装饰,但拔出时寒光凛冽,剑身隐隐有龙纹流转。
“这是……”
“龙鳞剑。”弦夭淡淡道,“取东海蛟龙逆鳞所铸,可破邪祟。你如今已是储君,该有件像样的兵器了。”
秦宴爱不释手,忽然想到什么:“姐姐,你今日……真好看。”
那日弦夭难得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不是宫装,也不是常服,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款式,清雅别致。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秦宴去年送的生辰礼。
弦夭微微偏过头:“胡说什么。”
秦宴却笑得更开心了。他的弦姐姐,终于不再总是那身素白,终于愿意尝试别的颜色了。
那天傍晚,两人在静思苑用了晚膳。秦宴亲自下厨——他这一年偷偷跟御膳房的师傅学了几道菜,虽然简单,却是用心做的。
弦夭尝了一口他做的清蒸鲈鱼,点点头:“尚可。”
只是两个字,秦宴却高兴得像得了天大的夸奖。
一年前,冬。
那怪物终于再次出现。
不是在皇城,而是在南境。镇南军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南境某处山村一夜之间全村人离奇死亡,死状诡异,皆被掏去心脏。现场残留着浓郁的黑暗气息,与当年御书房那怪物的气息一模一样。
弦夭接到消息后,沉默良久。
“他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她最终道,“诛邪雷竟没能重创他。”
“姐姐要去南境?”秦宴问。
“必须去。”弦夭起身,“他在用活人心脏疗伤。若不阻止,会有更多无辜者丧命。”
秦宴想跟她一起去,却被严词拒绝。
“你留在皇城。”弦夭看着他,“那怪物狡猾,可能调虎离山。皇城需要你坐镇。”
她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回来时,她脸色苍白如纸,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黑气。御医束手无策,说那伤口中有毒,非人间之毒。
弦夭却摇头:“不是毒,是妖力侵蚀。那怪物……比上次更强了。”
她耗费最后的力量逼出伤口中的黑暗妖力,随即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一年。
……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腊八粥熬好了。”
秦宴从回忆中回过神,放下书卷:“端进来吧。”
粥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秦宴小心地扶起弦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她。昏迷的人吞咽困难,往往喂十勺只能咽下三四勺,粥汁常从嘴角溢出。秦宴便用帕子轻轻擦去,继续喂。
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喂完,他又为她擦了脸和手,重新安置好,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暗。雪还在下,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秦宴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忽然轻声说:“姐姐,今天是我十五岁生辰。”
没有回应。
“陆明远和周文瑾送了我一把弓,说是西域来的宝弓,能射三百步。周文瑾还作了一篇赋,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父皇赏了我一座府邸,就在东宫旁边,说等我大婚后搬过去住。”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是姐姐,我不想娶什么太子妃。我……”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只能在心底默默地说。
沉默良久,秦宴俯身,在弦夭额间极轻地印下一吻。如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姐姐,快点醒过来吧。”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抑着的情感,“我想你了。”
说完,他起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然后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床榻上,弦夭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如同幻觉。
但床头那盏小灯的火焰,却无风自动,摇曳了一瞬。
窗外,雪夜无声。
漫长的寒冬终将过去,而春天,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