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皇家马场占地千亩,草场开阔,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今日并非围猎之日,马场上只有零星几队禁卫在训练,显得格外空旷。
陆明远和周文瑾早已等候多时,见秦宴策马而来,正欲上前,目光却齐齐定在了他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
陆明远张大了嘴,周文瑾手中的马鞭“啪嗒”掉在了地上。
晨光中,一袭天水碧长裙的弦夭端坐于黑马之上。那马通体乌黑如缎,唯有四蹄雪白,是御马监最神骏的“乌云踏雪”,平日除了皇帝无人能骑,今日却被秦宴讨了来。黑马衬着那抹清透的碧色,对比鲜明得惊心动魄。
风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袖,银纹在阳光下流淌如活水。她并未执缰,只松松握着,那马却温顺异常,步伐稳健,仿佛承载着一片云霞。
“殿、殿下……”陆明远回过神,连忙行礼,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弦夭那边瞟,“这位……是国师大人?”
他们只远远见过弦夭几次,多是素衣静坐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策马而来的景象?
秦宴翻身下马,眼中满是笑意:“正是。姐姐今日有兴致,一起来马场走走。”
周文瑾也连忙行礼,仪态虽稳,耳根却微微泛红。他读过再多诗书,此刻脑海中竟寻不到半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所见。
弦夭轻轻颔首,算是回应。她目光扫过开阔的草场,远处青山如黛,天高云淡,倒是难得的清爽景致。
“国师大人也会骑马?”陆明远忍不住好奇问道。
“略通。”弦夭声音平淡,却已驱马缓缓前行。那乌云踏雪在她胯下,步伐轻盈如踏云,竟比在最高明的骑手手下还要温驯。
秦宴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跟在她身侧。陆明远和周文瑾对视一眼,也连忙上马跟上。
四人并辔而行,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马场风光实在太好,渐渐便放松下来。陆明远是个话多的,指着远处一片林子说去年秋狩在那里猎到了一头白鹿;周文瑾则温声介绍着马场的历史,说太宗皇帝曾在此驯服烈马。
弦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看向他们所指的方向,神色平静。
行至一处缓坡,前方是一片更开阔的草地,草深及膝,野花星罗棋布。
“殿下,比一场如何?”陆明远跃跃欲试,“从此处到那棵老槐树,约莫三里地。”
秦宴看向弦夭:“姐姐觉得呢?”
弦夭未答,只轻轻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等等!”秦宴连忙策马追赶,陆明远和周文瑾也连忙跟上。
四骑马在草场上飞驰,马蹄踏碎野花,扬起阵阵草屑清香。弦夭一马当先,那身天水碧的长裙在风中完全展开,如碧波翻涌,银纹在疾驰中流光溢彩,恍若将整片草场的阳光都揽在了身上。
秦宴拼命追赶,却始终落后半个马身。他看着她随风飞扬的长发和衣袂,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为疾驰,还是因为眼前这惊心动魄的美。
原来他的弦夭姐姐,不只是静坐时如谪仙,策马时竟能如此……飒爽飞扬。
转眼已至老槐树下。弦夭勒马,乌云踏雪人立而起,长嘶声中,她广袖飞扬,碧色裙摆如莲花绽放,随即稳稳落地。
秦宴三人紧随而至,都微微喘气。陆明远抹了把汗,由衷赞叹:“国师大人好骑术!”
周文瑾也点头:“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弦夭却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衣袖。方才疾驰时,宽大的袖口被风吹得缠上了马鞭,衣摆也沾了些草屑。这衣裳美则美矣,终究不太适合纵马。
她指尖轻拂,那些草屑无声落下,衣袖也恢复了平整。但秦宴却注意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蹙眉。
“姐姐,可是衣裳不便?”他关切地问。
“无妨。”弦夭淡淡道,却已翻身下马,“歇息片刻吧。”
四人下马,将马拴在树下荫凉处。陆明远从马鞍袋里取出水囊和点心——依然是偷带出来的,这回是杏仁酥。
“国师大人可要用些?”他殷勤地问。
弦夭摇头,走到树旁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秦宴挨着她坐下,递过自己的水囊:“姐姐喝水。”
弦夭接过,却未饮,只是握在手中。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那些精致的银纹,忽然道:“这衣裳,确实好看。”
秦宴眼睛一亮:“姐姐喜欢,我让尚服局再做几件!还有月白色的,绣银线也好,或者……”
“不必。”弦夭打断他,“一件足矣。”
她说着,指尖在衣袖上轻轻一点。
下一刻,秦宴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裙,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颜色渐变流转,从清透的碧色渐次转为更深的靛青,袖口、衣摆处泛起霜色纹路,如同雪落深潭。式样也随之改变——宽大的衣袖收束成利落的箭袖,迤逦的裙摆缩短至脚踝,化作便于行动的骑装式样。腰间多了一条霜色束带,勾勒出纤细腰身。
不过瞬息之间,那身飘逸出尘的广袖长裙,就变成了一身飒爽利落的深青骑装。唯有衣料上那些银纹未变,依旧在流转闪烁,却因式样的改变而显得更加神秘。
陆明远手里的杏仁酥掉在了地上。
周文瑾喃喃道:“这……这是……”
秦宴更是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弦夭。深青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霜冷,箭袖束腰的打扮让她整个人显得挺拔如竹,那身气度,既有武将的英气,又有仙人的出尘,矛盾却又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便方便了。”弦夭起身,拂了拂衣摆,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换了件寻常衣裳。
可她不知道,这一瞬间的变幻,在三个少年眼中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景象。
“姐姐……”秦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这、这是仙法吗?”
“一点小术而已。”弦夭走向乌云踏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还比吗?”
陆明远猛地回神,连忙道:“比!当然比!”他翻身上马,眼中满是兴奋——能跟会仙法的国师大人赛马,这牛够他吹一辈子!
周文瑾也上马,却忍不住又看了弦夭一眼。深青骑装,霜纹流转,策马而立的女子眉眼清冷,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折的风华。
秦宴最后一个上马。他看着弦夭的背影,心中那股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都献给她的冲动,再次汹涌而来。
天水碧的飘逸,深青色的飒爽,原来他的弦夭姐姐,可以美得如此千变万化,每一种都让他目眩神迷。
他想看她穿红衣,看那抹清冷染上炽烈;想看她穿紫衣,看那身仙气蒙上华贵;想看她穿鹅黄、穿藕荷、穿所有他见过或没见过的颜色……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疯长。
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里,秦宴都有个近乎偏执的习惯——每看到一匹好料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料子给姐姐做衣裳一定好看”;每征服一个属国,第一件事就是搜罗当地的珍稀衣料;甚至在后来他登基为帝,掌权天下时,第一个逾制的念头,竟是想在宫中为弦夭建一座“霓裳阁”,搜罗天下华服,只为看她每日换装。
当然,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弦夭一个冰冷的眼神冻了回去。
“敢建,我就拆了你的皇宫。”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秦宴就再不敢提。
但此刻,十一岁的秦宴还不知道未来会有这样的插曲。他只是痴痴看着马背上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绸缎、所有的珍宝,都堆在弦夭姐姐面前,任她挑选。
“发什么呆?”弦夭回头看他,深青骑装衬得她侧脸线条如刀削般清晰,“不比了?”
“比!”秦宴回神,一夹马腹,“这次我一定赢姐姐!”
“试试看。”弦夭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策马冲出。
四骑马再次在草场上飞驰。这一次,深青色的身影如箭如风,霜纹在阳光下闪烁如星辰坠落。秦宴拼命追赶,眼中却只有前方那个背影。
他想,他永远也追不上弦夭姐姐。
但这追逐本身,就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远处的宫墙上,奉命暗中保护的侍卫统领看着马场上那一幕,低声对副手道:“去回禀陛下,国师大人今日……换了身衣裳骑马,太子殿下和两位伴读陪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跟尚服局打个招呼,近日若太子殿下去寻衣料,全力配合。”
副手应声而去。
侍卫统领望着马场上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心中暗叹。这位国师大人,真是每一次出现,都能让人惊艳到失语。
而这样的女子留在太子身边,究竟是福是祸?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不是他能揣度的事。
马场上,比赛已近尾声。弦夭依旧领先,秦宴紧随其后,陆明远和周文瑾落在后面,却都笑得开怀。
风吹草低,阳光正好。
少年鲜衣怒马,追逐着前方那一抹惊艳了时光的身影。
这一刻的欢愉如此纯粹,以至于多年后秦宴回忆起来,仍觉得这是他在那诡谲宫廷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快乐时光。
而那时的他还不明白,有些美太过耀眼,注定会引来无数觊觎与风波。
但至少此刻,他只想策马追上她,对她说一句:
“姐姐,你真好看。”
老槐树下,四骑马再次汇合。秦宴到底没能追上弦夭,却笑得比赢了还开心。
“姐姐,”他跳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尚服局今早刚送来的新点心——荷花酥,做成层层绽放的荷花模样,精致可爱,“尝尝这个,配茶极好。”
弦夭接过一块,指尖拈着那精致的点心,看向秦宴亮晶晶的眼眸,终是轻轻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酥香满口。
“尚可。”她给出评价。
秦宴便心满意足地笑了。
陆明远和周文瑾在一旁看着,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这位国师大人,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亲近与……倾慕。
但他们都聪明地没有说破。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夕阳西下时,四人策马回宫。弦夭已将那身深青骑装变回了天水碧长裙,广袖飘飘,又恢复了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
但秦宴知道,在那袭素色之下,他的弦夭姐姐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风华。
宫门在望,秦宴忽然轻声道:“姐姐。”
“嗯?”
“以后……我还能邀姐姐出来骑马吗?”
弦夭侧目看他,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如星子般明亮。
良久,她轻轻颔首:“可。”
一个字,让秦宴笑弯了眼。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草场的风,记得赛马的酣畅,记得弦夭姐姐那一身深青骑装,风华绝尘。
以及,自己那颗怦然心动、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都献给她的少年心。
宫门缓缓打开,四人策马而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未来。
而未来,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风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