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桐林内到访了一个人。
这桐林景色虽美,却始终都阴气森森,颇为诡谲。常年都飘着水雾,天黑后便尤为湿寒。还未入冬的天气就叫人觉得要比漫天飞雪时还要彻骨地冷上三分。
星魂止不住打了个激灵,身上的披风只是薄薄加了层绒料,并不是过冬穿的皮裘。习武之人多是比寻常人的体质要强许多,可是人吃五谷杂粮,又怎能真的做到不畏严寒。
他也是做了些准备才敢独自一人来这,实际情况却比他想的更加恶劣。老早便在白凰身上做了些手脚,唯有入夜才能看出些痕迹,白凰不是个喜欢赶夜路的人,所以星魂也不担心她会看出什么端倪。地面上微弱的荧光洋洋洒洒向深处伸出蔓延着,若不留神恐怕都寻不到这些微弱的痕迹。
星魂一面走着一面也是心惊于桐林之大,他的脚力沿着白凰的路线往里走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这是星魂不曾料到的。白凰走的路线大抵是最近最短的距离,若还想再短些,怕只能用飞的了。
他曾经也是来过这里的,那时太过年幼,满心的怨怼和妒忌。他不知该恨谁,只是看着女孩无忧无虑的笑容还有眼底的纯白时总想起当年他被家仆背叛后任人欺凌的遭遇。他不曾欣赏过这里的风景,却也觉得与如今完全不同。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处秋千,看样子也是有些年头的。那秋千上枯萎了的藤蔓在星魂看来却还在盛放着从前的花朵,这林院也不算很大,但是依照当年墨鸦的实力与权势,能在姬无夜的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一处别院却不被知晓也是十分不易。
建在东西两侧的屋子大概是二人的住所,中间通着游廊,游廊下面人为开了水渠做成幽池,往后院沿了过去。东屋相对大了许多,进门时便能瞧出来这是白凰住的地方。这里应该是被白凰前几日刚刚撒扫过,干净整洁却还是带着些清冷气息。这里的确是太久没住过人了。彩宝剔红花卉做的盆景摆在朝阳的窗棂下,借着月光去看也知道并非凡品。
一旁的案上立着圆镜,旁边是座金制莲花状的烛台,案上摆着漆木小盒,漆面上的浮雕花纹多以花草纹样为主。星魂打开来看,里面的簪子,珠花,璎珞,宝坠等一应俱全,多为玉制;其样式种类之多更是能让人惊叹到“连这个都有”的地步。
这些年星魂见过的金钗玉器不在少数,饶是这样也是没想到白凰从前的别苑能精巧到这个份儿上。白凰的房间通了后门,推开后又要穿过游廊才走到正厅。迎面就是墨鸦的灵位,星魂记着他当初用读心术时白凰将墨鸦的尸体拖至一处冰室里,他踏进正厅就觉得这里比刚才还要阴冷许多,他向内走了几步就瞧见正厅别院后的地面上开出了一条通道。
富人家多数喜欢在院内开凿冰室,入夏时方便存档着果物食用消暑,可是能降温到这个地步就绝不止是冰室那么简单。
星魂在屋内寻了烛台点燃,罩在小金笼里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便觉得要更冷一分。云中君曾说白凰体质不好,有阴邪之气游走,惧热,皆是外热内寒;这几年白凰回来一住就是两三日,这病症恐怕与这里脱不了干系。
才刚踏进平地,星魂就看见了冰床上的墨鸦。星魂心脏骤缩了一下,白凰当初推说不知道墨鸦身葬何处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们是一样的,他把当初背叛他的家仆做成了傀儡,而白凰把当初将她带大的人搁在冰室,执意不愿墨鸦入土为安。只是他做的磊落,无惧旁人的指点;可白凰却不同,她在意着一些可笑的世俗规矩,她尽力不去违背,却又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矛盾得可怜。
“我还以为莫家的人已经死绝了。”
听见背后忽然有人说话,星魂心里警铃大震,身体已经自行做出反应,回手成刃向后斩去,可却落了空。
这样怪异的场景不是第一次见,星魂冷笑着观察着四周。“你可以不现身,我也可以一把火将这儿烧的干净;人人皆说这鬼邪的东西白日里见不得光,我也可以试试看,把这里打穿,瞧瞧这旁人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他笃定方才的声音同白凰记忆里墨鸦的声音是一样的,既然墨鸦的尸体就在这儿,那说话的就定然不是人。
“果然是个不好伺候的,小凤凰跟你在一起,定然要受很多委屈。”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玉灵缓缓现身,星魂冷冷看了一眼。“那日白凰身上附着的就是”
“那不是我。”
玉灵开口否认道,继而又卖着关子说“那不是我,也不是墨鸦。但也是我,是墨鸦。”
星魂一记气刃扫过,对着玉灵的身体横斩过去,却未能伤到它半分。
“你最好解释清楚,我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别人绕弯子。”他不耐烦地将手上的气刃收回,若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却也和此时的场景不太相符,星魂捏了捏鼻梁,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醋了,他不曾参与过白凰的过去,从刚刚进入白凰的屋子时他就有些吃味。此时便一股脑地撒在了玉灵身上。
“看来小凤凰什么也没说。”
“那,我想我还是得介绍一下?我无名,无姓,玉灵而已。百年前我与莫家人有些渊源,一直由莫家历代族人看管。莫家后来如何,想必你也知道。”它一股脑地说道。
星魂的表情随着它的话而变得越来越微妙,玉灵仰倒在身后的岩石里,又从星魂身边的地面窜出。
“别的先不提,我被那个骨头匣子关了数百年,好不容易出来,又要被关在这里。你,叫什么?哦对!星魂!我们要不要做一场交易?”
它趴在冰床边上,说话时总没什么正经腔调,星魂看不清它的样貌,但他却也能感觉到这玉灵的人形,大概是参照着墨鸦的样子变化的,看着就令人不爽。
少年挑眉,负手而立。“如何交易?”
“你心甘情愿让我待在你身体里,我许你个长生怎样?”它漫不经意说着同白凰也提起过的交易,好似长生不老就如家常便饭一样。星魂的目光向下望去,额前的碎发半遮住他的神色,分不清他是否惊诧了一瞬,少年对于情绪的控制熟练得不同于他人。
待星魂重新抬起头,昏暗的环境下蔚蓝的眸子里翻涌着一抹寒色。“你同灼华也是这么说的?”
玉灵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她答没答应,你不是也瞧见了?”
“或者,她若是答应;我还用得着和你废话?你的实力还不够格,起码还得等个一二载。小鬼,你太不自量力了。”
玉灵的态度与面对白凰时完全不同,不必多说,星魂也能察觉到对方言语中对自己的敌意;他一时间理不出对方莫名的针对是为了什么,星魂讥讽着说“不自量力?灼华如今在我座下;依她的天分,恐怕再过一二载也越不过我。”
“越过你如何,越不过又如何。她是墨鸦的妻子,便足够了。你?单占着血统,还差了大截。”
话音刚落,星魂的神情就已经难看到极致,他听见玉灵说白凰是墨鸦妻子的时候瞳孔倏地放大,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跟着嗡了一下。他说不清究竟是怒极还是失落,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听见自己的牙根磨的直响。
对方的话,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胸膛,精准无误插在了星魂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