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君心

莫家承古巫一派，通灵气而知天地或徒手幻化世间生灵。与阴阳家大有异曲同工之处，却在数十年前便已经隐世埋名，从未参与过多军事政事。而是在明面上做着钱庄的生意，在宜阳城破时整个家族被卷进战乱，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这是在嬴政着人调查了数月的结果，与星魂所说的大相径同。星魂接还了那匣子，表情上是对外一如既往的沉着，白凰低着身子待嬴政派来的人走后微微松了口气。星魂虽然明示了身份，却没有脱离阴阳家，表面上是阴阳家的护法而实际上却已经是所有人默认了的阴阳家首领。

“虽还脱不出这累赘。但是有这样的防备，便不怕嬴政下手时直针对你了。”

“嗤，针对如何。不针对又如何？蜃楼耗费了那么多财力人力，如今不过一场空。你以为哪个人会在那时还能明辨是非？更何况是当今的君主，届时被天下人耻笑，颜面何存？”

所谓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恐怕都是意难平。白凰想起来高渐离当时被传车裂的消息，又看了看星魂。她赌的便是一朝天子的明政之心，但若真的到了那时……

“别想了。”星魂见她咬住下唇，颦着眉，便知道她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女孩子敏感多思，白凰又是个较为聪慧的，恐怕眼睛转一转就能又想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星魂没能顺利从阴阳家离开，令立府邸恐怕是有别的原因。

“如果，我是说如果。”白凰屈起食指，微微启唇用牙齿轻咬了咬指节。“嬴政是要有意让你留在阴阳家呢？”见她不听人劝，星魂凝着眸子不吭声，却还是示意她接着说下去。“如今谁人不知你是帝国新星，阴阳家之首？当今嬴政不是什么昏庸无能的君主，朝堂之上要是说起百官之首要数当朝丞相李斯，而若论起兵权有名将蒙恬坐镇。可是蒙恬远调北面抵御匈奴，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朝堂之上分文武两派，而百官则各尽其首，然而蒙恬的离开却打破了这个平衡。虽有章邯坐阵，可是任谁都知道虽说是直命嬴政，但是注定其仕途止步于此，想要上朝执政恐怕是不能了。”星魂顺平地理解了白凰的意思，并且十分默契地接过她的话头，他本就是不比白凰愚钝，若说是为政猜测君心不敌于白凰，但只要她能起出个头来，他便能猜出个所以然不必再去说全。

见白凰点了点头，星魂侧着头扬起一丝得意，进而继续道“而我在此时恰好被提拔，我的身后是如今嬴政最为崇尚的阴阳家。少年平步青云，前途无限，虽说是个不列入三公九卿的职位，但正是因为我的官职特殊，所以用来牵制住李斯才是刚刚好。倘若没了‘庞大’的阴阳家作为支撑，一个没了势力又没有家族背景的少年，又如何牵制得住一家独大的李斯？”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简短而顺利的，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白凰补充一句“但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少年低头笑了笑，手指不经意地蹭过嘴角，身体向后靠至墙上。深蓝色的眼睛半眯着，撩过白凰，半晌开口道“我当然知道，做不得数。”

少年的嗓音里带着少年人变声时期才有的沙哑，但是又因为几分笑意而意外的好听。起初见到星魂时，对方还是个不敌自己高的小孩子。三年过去了，五官已经摆脱了初见时的稚嫩走向俊美，只是很随意的表情和不经意间做出的举动叫白凰心里也不自觉地感叹：生的真是太好看了。

若按白凰的眼光来看，白凤便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与白凤的精致感完全不一样，白凤的五官俊美到无可挑剔，但许是因为常年在江湖上，置身权力的漩涡外，虽然聪明但未免还是天真义气了些，连眼神中甚至还能找到些少年意气。

星魂却完全不一样，被迫要快速成长的环境让少年早早披上一身戾气，迅速抽条病态般长大的星魂仿若披着少年皮囊的妖孽。一个是为天空而生，不染烟尘的鸿鹄，而另一个是深夜里甘愿沾染血腥，从白骨上绽放的花。

“别总走神。”那白骨上的花向她摇曳着自己的枝叶，白凰眨眨眼睛，就看见星魂对着自己在眼前晃了晃手。

“对不起。”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白凰摇了摇头，她暂时也只想到这些，若是叫她再仔细琢磨几天，想必会比今天说的要更全面一些。

“你说，嬴政是否知道幼子胡亥勾结朝臣？”他把弄着手里的匣子，指尖顺着匣子的纹路描摹着，低声问道。

“我想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将扶苏调离咸阳。”白凰的眼神随着星魂的指尖一遍遍地跟着在匣子身上转。

“那你再说，嬴政想让我站在哪边？”

这让白凰猛然反应过来，继而便笑了出来。她彻底想通整件事情里嬴政隐藏着的意思，继而凑近了星魂老老实实跪坐在星魂旁边。星魂低头扫了一眼，先打断了白凰欲要说出口的话。“从今往后，都不必跪我。我如何，你便如何就是了。”

这动不动便跪在星魂身下的习惯是白凰三年来早已适应了的，她很少会和星魂同坐在一个位置，星魂站着她便站着，星魂坐着除了一些特殊的时候，她一般都习惯了跪在星魂旁边。见星魂刻意这样吩咐，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老实坐在星魂身旁。

“那我继续？”

“说吧。”

“既然嬴政看重扶苏的同时，又格外提拔星魂大人。我想是要与胡亥一派在朝堂做出制衡，毕竟想要找到另一个较为合适的人选提拔也非常不易。而扶苏一向体察民心，为人任善，不喜怪力乱神一说。所以嬴政根本不必弹劾你我，待扶苏上位，阴阳家必然受到打压。”

这猜的也算八九不离十了，白凰如若生为男儿身恐怕定要在政史上留有一番作为，又或是君王最想除掉的一把利刃。一个能摸透君心的臣子，总要遭人忌惮与怀疑；方才白凰因为如释重负而变得弯弯的眉眼如今还没彻底收回去，女孩子果然笑起来才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