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大概是过了三个时辰的时候大司命才推门进来见过星魂，说是那个女孩还在外面候着要见他，星魂这才随着她负手走出内室前往侧厅。来者是谁他自然知晓，正是知道才故意不见她。那么久的逍遥日子，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够，韩国灭，夜幕覆，也是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终于想起这边有什么人才来投奔的？

故意拖延着时间，约莫着对方少女心性，定然不会等得过久，还以为会直接吵闹起来直逼上门，竟然一等就等了一晚上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星魂颇感意外，这才起了见一见的心思，到底是出身大家，还留着一身的气度与矜持，还是说日渐窘迫无所依靠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穿梭在长廊间，星魂的心绪也跟着来回变换着，揣摩着对方的来意，还有......

是否过得如他当初一样落魄。

才一推开门，少女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只留背影。一头墨色长发高高束起，用浅灰色绸带绑着，看起来也是利索清爽；听到这边有声响，少女回头看去，便叫星魂有些意外。

暗中打听过身世后，星魂也曾远远见过那位名闻天下的白凤凰，早早就能料到，其亲妹妹又该如何风华绝代。不过面见本人后反倒觉得不过如此。一双凤眼倒是和白凤尤其相似，只是年纪还小，看着也没有那么凌厉，眼型狭长眼尾倒是上扬的没那么厉害，稍有些少女的柔和；身量纤纤，着天青色的短扎，利落的装扮不觉得英气反而更加显小，瘦弱。值得一提的是，星魂当真没有料错，这少女就算容色清绝，也难掩面上颓靡之相，两颊向下凹陷，还有眼下的乌青色都与少女的形象相悖。尤其是她惨白色的肌肤，倒是让星魂心底浮起一丝得意，不过是丧家之犬。他，他们都不过如此。

“白凰见过星魂大人。”

少女伏身做礼。嗓音沙哑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喉咙一样，让站在身侧的大司命不禁偏头看她。这个女孩不声不响在这儿跪了数个时辰，心性实属难得，却不知所为何事。如若星魂大人不想见，早早打发了就是，反倒是意外让这个白凰在下人不时出入的侧厅里跪着等候。两个时辰足以受人非议，她也不急不恼的，面上没有丝毫不悦。

这是一种变相的羞辱，大司命心里暗暗想到。专门在折磨这个女孩儿的心性。眼见少女伏身，星魂没有让她即刻起来，白凰也没有动弹，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半晌星魂才缓缓说道“你的嗓音听着倒叫人挺倒胃口的。”刻薄的话语出口，星魂微微篡起拳头，全身都跟着绷直起来，看着毫不自在。索性这副模样少女也未曾瞧见。

白凰一直垂着眼帘只看着脚下这片金砖，思索后解释“身体抱恙以后留下病根，久不能痊愈有所耽搁，才来的晚些。”理由找的不错，星魂挑眉，冷笑一声道“起来吧。”太守规矩最是无趣，他还以为他的兄长一手栽培的小凤凰是个什么模样，他还以为他可以居高临下好一顿羞辱奚落，他还以为他能将这个姑娘从这儿赶出门去，现在对方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倒是不好发作起来。

“看来墨鸦留给你的家底还不错，由得你在外这几年的挥霍，还没怎么落魄。他自己倒是先走了，怎么？不去找那个白凤凰，反倒来找我，是被莫家人照顾的还不够吗？呀，说起来，我也不姓莫，也不记得我哪里有个哥哥。你不会还想说他临死托孤把你交给我照顾？”

当年的宜阳城破，导致最鼎盛的白氏与莫氏两大家族覆灭，独留家仆携两家的幼子出逃。莫氏莫云，白氏白凰，由宜阳出发，朝西南，东北两个方向出发。两家长子均不知所踪，传言皆死于战乱。铺天战火声和哭喊声都如梦魇般刻在星魂的记忆深处，两岁的幼童才勉强记事，整日被背在人身上，一逃就从夏日逃到了冬季。冬天的皑皑白雪掩住地上的血迹，远处的硝烟，只留一片荒凉与肃静。战乱得到了片刻的停歇，梦魇却不曾结束，家仆......叛变了。

说起来独占那些银两，舍弃一个三岁的孩童在那个年代又有谁知道呢？留下上好的御寒衣裳为幼童穿上，是最后的一片善心，也可能是他为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妄想能够得到内心的安宁。总之，那个人走了。之后的日子里与乞丐抢食，被人按在地上当狗骑，被人拽着头发灌在嘴里的液体是骚臭的。这是他的童年，直至几年后途径这里的那辆马车，一片混沌中他获得了新生。才刚刚掌握权力，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求亲人，凭着记忆派人寻访。这个孩子却彻底癫狂起来。

幼子白凰，不过两年便被莫家长子寻回，就连白氏长子白凤也被莫家长子护在身后。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不幸？只有他一个人生不如死？只有他，被人遗忘，被人背叛，被人欺凌？无数个夜晚，星魂都在一遍遍质问着被关在暗室里，那个叛变的家仆。一次比一次可怕的刑罚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只有那个孩童疯狂凄厉的哭喊与质问。

韩国覆灭，听闻墨鸦身死，白凤不知所踪。星魂只觉得身心都是那样愉悦，所有人都最好能不得好死，才显得这个世界格外公平。

“墨鸦......墨鸦他临死前只说了阴阳家这个消息。秦国与韩国之间的消息实在不算灵通，他也是才得到消息。此行目的自然为了报恩，承蒙大人的兄长照顾，墨鸦身死无以为报，唯有代墨鸦来照顾大人，才不算没了恩情。”白凰这番话说得极慢，反复斟酌措辞但又不像是编造的事情，表情格外诚恳。

“哦？”少年挑眉，明显是不信。

白凰对待少年的态度不做反应。顾自往下说“凌驾在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上，不过是一个束发少年。恐怕是空有其名而已。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碍于身份，你也只能束手无策。你没有心腹不是吗？”

少女上前一步，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倒是少了之前的颓靡相，精神很多。见星魂没有打断自己，白凰继续说道“你需要一把刀，一把利刃，为你做一些你不能做的事，却没有足够信任的人来担当这个位置。一把刀，是否会反噬自己，这是你无法预料的。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举棋不定，继续缠斗在这层关系里再不能多向前一步。”最后一句话说完，白凰就感觉到眼前人身上释放的杀气，但是这也在暗示她所言不假。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个少年当场杀掉自己，不，那不是最坏的结果，被星魂所杀才不算失言，死后也不会愧见墨鸦。想到这儿，白凰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星魂，心里甚至升起一丝期待，期待就这样惨死在阴阳家，死在星魂的手里。

就像是听到对面白凰心底的期许似的，星魂忽然转身向内室的方向走去，临近长廊时，如同落下什么物件一样，撇下两个字。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