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白狐家族聚居地时,已是傍晚时分。偌大的场中空地上响起一片片哀嚎,一只老年白狐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向御膳房外厨,想觅点野生浆果蔬菜什么的填填肚子。
十几只幼狐模样难辨、身体发乌的死在地上,这两三天的交战下,早已成了风干狐狸肉干。他们身边都大体围着一两只毛色白净的女狐家属,或哭泣或沉默收敛尸体。空气中有一些些刺鼻的臭味。
“老大,你回来了。”一只戴迷彩军帽的小白狐狸对着他敬个礼,“厨房里刚煮了浆果汤,要不要吃点。”他挑了挑背在身后法术幻化成的猎枪,望了一眼身后黑黢黢森林,“老大,仓库里存粮不多了,还有这么多族人明天等着张嘴吃饭呢。我去猎点兔子回来,晚上就不回屋睡觉了。”
“去吧,小锦,晚上注意凹地上的陷阱。”他拍拍他肩膀,“你幻术高强,年纪虽轻但身经百战,敏捷又坚韧。我不担心你。”“多打点野兔子满载而归。”
小锦去了。冷风呼呼透过森林吹过来。
绿伶此时已幻化人形,他穿着一件长袖蟒袍,下身绸裤,感到微冷,打了个哆嗦。小青狐也已经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他感知到这一路走来,山洞里埋伏的危机和此刻族人天人两隔的悲伤,想起来自己爷爷的葬礼上,小小的他第一次明白,死亡就是化成星星再也不见,哭的泣不成声浑身发紧的感觉。
于是,他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男子,产生了一点点温情。他走近他,替他紧了紧衣襟。“注意点,别着凉了。”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温柔后,他又突然清了清嗓子,翻了他一个白眼,“呃,我是说你别死,我走出这里就靠你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这里我也就认识你。”冷冷找补了一句。
绿伶了然于心的笑了笑,没理会他的话,只自顾自说,“父王戎马半生,今终归于黄泉。耄耋之年,命数已定呐。”他在感慨几年前,偶遇一位说书人老狐狸,算是个半仙,硬要问他老父王生辰,说是今生有缘见面,送他一卦。一语道破了天机啊。
明日举国葬礼,今晚上安置伤兵,打扫战场。
“走吧,喝点浆果汤去。”他搂过简荻右肩,把他往怀里带。“我不爱吃素的,谁爱吃谁吃去,第一次带我来就这么招待客人?想吃烤山鸡——”简荻小声嘀咕着,肚子也咕咕叫着表示抗议。他并不相信这么个风水宝地、绿树绕堤、琉瓦红墙的大皇宫,是真的已经没有什么粮食可提供了。
“烤山鸡啊……先从笼子里抓两只山鸡,烫水拔毛,去内脏砍四肢,通体涂上蜂蜜水放置。再用二十几道中草药煎煮,像是白芷肉桂草果之类的,倒上梅子酒去腥添香。找一块亭子里绿荫炙盛的悠闲角落,喊小锦他们拿来碳烤火炉,穿上鸡身,撒上孜然辣椒面,一阵阵香气袭来。啧啧……妙不可言呐。”绿伶略带玩味的眼看着简荻在咽口水,假装沉浸在美食回忆里。
简荻被引诱的肚子更加大声咕咕叫着,白了他一眼。绿伶放声大笑。
族人们都急匆匆的进进出出,昔日的皇宫,花鸟柳林的中心广场边上,已经搭起来临时帐篷,照顾伤员的都是些隔壁医学院疗愈法力修习者和带教老医师们。有一些志愿者自愿组队,去没那么危险的小山丘边边捡些掉落的野桑椹,挖些地上的蕨类野菜回来,交给御膳房的厨师们,熬煮一些营养更为全面的什锦汤,分盒装,给熬夜照顾伤员的医护人员和虚脱失水过多的伤员们喝。
简荻看到这一幕,才后知后觉刚刚说错了话,没再提起山鸡之类的话。他接过志愿者递来的一大碗什锦汤,道声感谢,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绿伶安顿吃饱喝足的简荻睡下了,便离开去会见几员心腹大将,商讨安排明日简单的葬礼事宜,以及去亲自查看了手下报损的几处大建筑,慰问了一些伤兵家属。之后,他也来到简荻身边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天刚黎明,城东角的打更声,吵醒了绿伶,他起身洗漱完毕,也叫醒了睡眼朦胧的简荻。“起来,今天有大事。”沉稳有力的声音回旋在空气里。他随手把床榻边的外衣丢给简荻,径自离开了。
白日里的族人们,休息一夜后,看着比昨日晚间更有精气神。家家户户已然挂上了白绫番布,宫中灯火通明,制衣坊呈上皇帝丧葬服十来套,华丽异常,金丝绕线,花纹祥瑞,由女狐们托着玉器托盘,排成一排,置于其上。
今日算是小敛日,宫人们取清河水,为皇帝焚香唱经、沐浴更衣后,毕恭毕敬整整齐齐的把尸体放在御塌正中。族人们各司其职的忙碌着,忙而不乱,分工明确。
经过一夜艰辛的捕猎,小锦肩扛手提着二十几只野兔山鸡田鼠的动物尸体回来了,御膳房赵总管笑嘻嘻迎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食物,“今日开荤喽—”。
简荻正帮着族人们布置停灵的厅堂,他正站在梯子上抬手把白绫挂上去,就瞥见小锦用粗绳吊着山鸡野兔什么的回来了,心里乐开了花:心心念念的山鸡啊,终于可以吃到了,不知道御膳房大厨们手艺咋样,希望不要糟蹋了这几只鸡。
远处一声呼喊,“荻公子,你来一下。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办。”是绿伶那烦人狐狸。他手脚并用的爬下陡峭梯子,跨过门槛,走了过去,“干嘛,有事吩咐,就开始客气喊我荻公子了?”
绿伶撇撇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眉头微蹙,略为凝重,“劳烦荻公子您亲自替我去一趟器玉阁,护送一只角柶和口含玉器平安到达这里,还有些些大箱子里陪葬用的金银宝器。若路遇秃鹫精山贼,截道打劫或队伍内自家族人贪财心起,欲将宝物据为己有等等情况。发信号给我,我会让小锦带手下去处理。”
他看着他有些慌神担忧的眼睛,“别害怕,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也知道那秃鹫山贼元气大伤,段不可能此时卷土重来。”他抬手平直着微微僵硬的抱了一下他另一边肩膀,似有若无,“放心好了,在我们青丘的国土之上,没有任何人胆敢动你一根毫毛。”顿了顿,说“你只要发信号,我们就能嗖的一下借助法术到你面前,替你解围。”
“去吧。”他挥挥手。
绿伶正在和一群人形狐狸精调整葬礼事宜,一切都已经预备妥当,辰时会大开宫门,宫内妃嫔眷属相继吊唁,瞻仰御颜。等停灵法事一毕,老皇帝寿终正寝,族人们都吃过饭后各自回屋休息,这一天就结束了。静待明日的大敛日,运棺,送葬,下葬,即可。
简荻知道他暂时忙的抽不开身,便替他取角柶玉器去了。
绿伶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只白鸽,再用意念书写了一封传信,把信放到鸽子腿上的凹糟里。“去把这封信交给秃鹫妖王。”信上写着,“与你原定于明日上午巳时,签订停战契约。现今时间冲突,明日巳时会举行我族妖王葬礼。可另改时间。”
简荻那边一路护送这金银宝器,安全到达了,箱子堆放在厅堂后边角落里。
“咚咚咚——”大鼓三声敲过,“辰时吉日已到,请宫内族人各自前来吊唁——”有只狐狸尖着嗓子喊到。
这时鸽子也飞回来了,刚巧落在简荻脚边,吱吱叫了两声,啄了啄他裤脚。他蹲下身,捡起信打开念起来:“莫怪莫怪,不速之客,明日必到。”鸽子一瞬间消失了。
简荻一脸疑惑的拿着信去找绿伶了。
绿伶正坐在床榻旁边,握着老皇帝的手,暗自神伤。旁边妃嫔们哭声一片,一个接一个上前来和老皇帝讲话。简荻走上前去,惊奇的瞥了一眼,发现床上的妖王,九尾和腿部已经退化成毛茸茸的狐狸了。犹豫片刻,还是拉了拉绿伶的衣角,俯下身子,对着他的耳朵讲了传信的内容。
“好,我知道了。”他淡淡的说,“你去吃饭吧,忙很久了,不用等我,那边有炖山鸡。”他指着厨房那边,已经有族人开始吃饭了。
“好。”简荻欲走,“悲伤的话还是不要憋着,趁着大家都在哭,你也哭出声来吧。”温热的手掌抚摸着绿伶的头。他抬头,微笑,表示知道了。
夜已深,所有的事都已安顿好。人群退散,宫中仅剩下几个守灵人。
绿伶疲惫的朝屋里走去,远远的,屋内居然还点着暖黄的灯。还没睡吗,这么晚了。推门进入,看见简荻手上拿着本书微阖着眼,努力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
“在等我吗?怎么不睡啊,”他温柔笑着,放好书,拉起他的手搭在肩膀上,抱起他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想伸出胳膊环住他。
简荻轻轻挣开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又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说我是在青丘森林里,抓鼹鼠散步对吧,我很饿你邀请我来这里吃饭,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对吧?”
绿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记起来了吗,馋嘴的小狐狸,我说家里有肉,你就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不——”简荻打断他,“我是记起来了,想起来一面刻字的古琴,还有一首好听的曲子——但——”,顿了顿说,“你说的也确有其事,只是很模糊很久远的感觉,我有些迷惑——这里是真是假呢,我不是在做梦吧。”
“好了,我累了”绿伶满脸疲惫的看着他,知道古琴曲的幻力微弱下去了,应该是弹琴人乏了。啧啧,这才哪到哪啊,刚刚带他熟悉了前世的遇见和洞穴里的剑拔弩张,熟悉了族人小锦和他曾经最爱吃的皇宫御膳房山鸡汤…还远着呢,距离他彻底想起前世的我。
没喝孟婆汤之前的他多么可爱啊。
“好累啊今天,你过来让我抱着睡嘛~”他撒娇,张开双手,简荻任由他拉过他的身体,嘴上碎碎念,“算了算了算了算了,不和他计较了,爱咋咋地,抱就抱,少不了一块肉,看在他今天红了眼圈的情况下,牺牲一下,安抚安抚他吧。”他凑过去。
绿伶很满意,抱着他安心入睡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很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