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道殊途迷津人(下)

“江旭，龙王怎么舍得让你回来了呢？”阳光刺进昏暗的帷幕，沉默的空气也随着跳动起来。廉依抬眼望去，竟是一位少年踏入车厢，身上微微带些血迹，却依旧显得温文儒雅。

只是他的头发和衣袍，都被水浸得透湿。脸庞上覆着尘土，苍白的唇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丝，柔软的发丝因为湿润温热的液体，凌乱地趴在额角和眉梢。正如遗落的明珠，即使被尘埃玷污，却又难掩其明丽的痕迹。特别是那双眸子，如潭水一般深邃，却又通透无比。

廉依心道难不成外面下了雨？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一瞧，晴空万里。

待那少年走近，廉依才发现他身上穿的竟是儒袍。兵荒马乱中，最难见的便是一抹白衣，凡着白衣者，要么便是运筹帷幄，有恃无恐；要么便是不知深浅，自以为是。见他一脸狼狈，显然不是第一种；但若说是第二种，怎么也配不上这一表人才。

廉依不禁细细打量此人，花自如一面揶揄着他，一面将水壶抛去。少年分明是渴极了，但接到水壶后，仍就欠了欠身子，沙哑得道了声谢，也就是这一瞬，廉依瞥间那儒袍居然是套在一层战甲之外。感受着初秋灼人的气温，在看着少年一身的汗水，廉依心道，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感受着火辣的嗓子，江旭干咽了一下。然后矜持端着水壶，小口喝起了杯里的水。

毕竟奔波了将近一夜，他喝得稍稍有点急，在沉闷的车厢里显得声音比较大，他察觉到了，立马反射性停止了动作，表情茫然，显得有些尴尬。

廉依明显没有注意到这等细节，只道是他才发现车厢里多了个人，一口水呛着。这么神经大条，倒是把廉依心中傻子的印象更加深了一步。

“这是我们少主江旭。”花自如抢着介绍道。江旭显然没有料到他在廉依心中的地位已经沦落到傻子的地步，面带温润的笑，道:“姓江名旭，字文君。”

江文君，好女气的名字。廉依干巴巴得报出姓氏，又觉得有些失礼，便客套了几句，不再多言，只是略带羡慕得看着眼前三人。乱世中，有亲人可以推心置腹，何其幸事。

刀光剑影，血泪纷飞，充塞进她心头。是苦？是辣？是痛？是恨？无论是什么，都像一缕烟尘似的，散了。偶尔回眸一瞥，也只剩清清浅浅一抹痕迹。只是那沉沉痛感，却渐渐氤氲开来。

放下对生的执念，坦然面对死亡。这份安然来源于自身强大，而非外界。很多事情无法控制，也无法改变，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它。

待她回神时，旁人已经不见。静静的车厢里，只留一人思绪纷乱。

廉轩嗅到一丝致命的气息，忙不迭的将身子一偏，觉得腹部一丝刺痛，一阵火热，紧接着又是一片冰凉，一支长箭已经贯穿而入，几乎把他钉在地上，只剩下箭尾还露在前面。

他蜷缩在地上，任凭鲜血染红了一片草地。悠悠草香盖过了沉重的血腥，尾翎轻轻摇晃，细微声响应和着颤抖的心跳。

近了，更近了，脚步声。

一抹幽香从土壤细缝中爬出，催眠着失血后的眩晕。廉轩将呼吸隐藏在微弱虫鸣中，蜷缩的手指紧紧握着的，不是剑柄，而是草茎。他小心翼翼得搓揉着，将草汁轻轻抹在伤处，钻心的疼，却将喷涌而出的血渐渐安抚下来。

"将军？"有声音低声询问。

"无事，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王贲不由的多看了几眼草丛，碧草摇晃，哪里有兔子的影子？他动了动鼻子，荡漾在肺腑中只有如影随形的暗香和沁人心脾的草芳。

脚步声停了，犹豫着，又远了。

廉轩用手肘撑实了地面，脚尖慢慢往回收缩，再钉在土里，身子一点一点凸起来。箭还是直穿在腹部，箭身却一寸一寸的从泥地里抽出。廉轩不敢贸然拔箭，沸腾的血液会肆无忌惮的将腥味传到猎手的鼻子里。

他保持着一个拱桥般的姿势，让身体一点点浮向草面，泥泞中已经露出了箭簇的一角，廉轩却停下了。

草不够高。

他若再起来一寸，破旧的衣角便会被草尖谄媚得举到猎手面前。汗水坠下，他的身体颤抖着。

也许只要一瞬，任何人都不必注意到的一瞬。他可以迅速侧过身来，蜷缩在草根深处。

一丝丝血腥从草香的禁锢中破土而出，林间的风迫不及待地将它送向猎手。危机四伏，再呆一瞬都是枉然。廉轩将心一横，身体再抬高一寸。

眼角跳动，王贲用手指按压着，眉头不知不觉中皱在一起。弓弦颤抖着，抖出一丝心悸，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草丛……草丛……

想起那个蜂巢，王贲不敢轻举妄动。看似牢不可破的战甲，却畏惧这一根根极小的锋芒。凶恶的羽失，冷酷的长戟，可以摧毁寥落的干戈，却奈何不了这些弱小的反抗。

风悠悠的拂过，一丝血味若隐若现，王贲终于按耐不住，几乎是无意识地回首。

层层绿浪中，漂泊着一叶"孤舟"。

如同水面泛起粼粼寒光，荡漾起无边的杀意，与此同时，潜伏了许久的暗香终于铺天盖地的氤氲开来。

其实，生与死的距离只在于一次走马相错。如果没有那张破碎的蛛网，那支多情的羽矢，那次蓦然回首，结局也许会改写。幽幽暗香中，英豪终是英豪，只是那万世流传的名字，随着日出方向万里迷云，浅葬于青史下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