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愈发开阔,头顶的枝叶愈升愈高,顺着银河缓缓流动,化作满天星辰。刚才还密匝匝的树林突然敞开怀抱,露出黝黑的胸膛和深幽的小径。廉轩心道不妙,林中之虎可日噬百人,出林后,则沦为他人口中脍炙,身上皮裘。
他勾住树身,借着回旋之力,蹿入一片矮藤,瞬间就没了踪影。
灌木洒落银斑,随着月的彷徨和风的徘徊,荡出千万缕银丝。草尖与叶片遥遥相望,任银丝缠绵于其间。原本毫无瓜葛的两者,愈发息息相关。蛛网在寂静中等待猎物到访,黄雀又候在何方。
周失其鹿,鹿死谁手。
那些曾经的青丝,已化作枯枝败叶,被纷至沓来的马蹄碾得支离破碎。一种沙沙的声响也就此弥漫开来。从起初的妮妮儿女语,再到听取蛙声一片,最终成为整个树林的悸动。
王贲环顾四周,呵了一声停,脆响忽然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
“少将军,为何不继续追了?”
王贲却出神得盯着愈发宽广的小径,那枝叶穹顶像被苍穹之手撕破,露出一片昏暗的夜空。半晌,他才道:“出林,他舍得吗?”
“那总不能再折回去吧。”
王贲笑道:“入林,他敢吗?”
随从彻底没了主意:“要么兵分两路呢?”王贲还是摇头:“那倒是正好成了他的意,若是我不在,你们撞上他,能自保就不错了。”他将头低着,不知是感慨还是嘲笑:“他们廉家的剑法,只有我们王家破得了,毕竟我爹……”语尤未尽,他忽然转了话题:“若是他人,还真不好断定取向,可惜了,是这个贪生怕死的小子。”王贲将马鞭扬起:“回去,这小子还在林中。”
“可是少将军……”
王贲审视着一丛丛错落的灌木,道:“看似两种去路生死各参半,细想起来。若出林后被追上,则是死路一条,胜率只有五成。若回林,即使被追上也有多重掩护,胜率超过七成。这么好的买卖,那小子怎么舍得放手?”
急转的马头吐出白雾,沾湿了东方微红的云,化作点点露珠,在草尖眺望。疲于奔命的猎手和猎物,心照不宣的坟墓,已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中依稀可见。
现在还是暮色沉沉,但顶多半个时辰后,沉寂的云层便遮挡不住利剑般的阳光。离了暗夜的影子,更加无处遁形。就算是在深夜庇护下,催命般的马蹄声就已经越来越近了。
廉轩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慢,足下如吊千钧。他翻过一丛矮树,终于身子一软,瘫在道旁一簇齐腰的草丛边,勉强将自己的身体塞了进去,沉沉睡意就压上眼睑。
静,是喧闹与尘嚣之间的寂静。青草软软的铺开,包裹着踏踏的马蹄声。
矮树旁停歇着战马,王贲前一秒还似乎十万火急,此刻却又显得不急不慢。一众随从不敢多问,眼神却隔着草叶悄悄交谈。
廉轩尽可能将呼吸隐入泥土的耸动,隔着缠绕的枝干,他可以看见那人战袍的一角。也许他可以一剑刺过去,手刃这个仇人。不!那样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想起那排山倒海的箭雨,廉轩心头一阵恶寒,赶忙按住了似乎在微微颤动的剑柄。似有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廉轩心头一惊,却把头埋得更深。
“走。”王贲伸手扯过正在大嚼青草的马儿,回头道,但也就是这句话之后,他的目光如寒霜般凝固。
草尖挂着破裂的蛛网,摇曳着破晓的第一缕朝阳。
一声弓响,霹雳划破天际。
东方瑰丽的朝霞,在弥漫着轻纱般薄雾的空气里,随着车轮的颠簸,荡出层层微波。新生的希望细碎地洒在女孩的眼角,一抹血迹,在晨曦的氤氲中,一寸一寸柔和下来。
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身上爬过,廉依眉头紧锁,把头偏向一侧。睫毛投下的浓荫微微动了动,水波一般的目光便流淌出来,正撞上两颗硕大的獠牙。对于一个11岁的女孩,说不怕绝对是假话。
“野猪!”
廉依挥臂欲打,却觉得左肩疼痛难忍,右臂上隐隐的扎着什么东西,使不上劲,便运气用力一冲,几枚银针瞬间从手臂中弹出。
“啊!”一声惊叫响在她耳边,视线逐渐清晰,一名女子映入眼帘。
那女子面容姣好,秋水明镜两相宜,寒月银钩共笑盈。然而,与这清秀的眉目格格不入的,是两颗极长的,几乎要刺破嘴唇的獠牙。
“你认识我?”女子似乎非常惊讶。廉依怔怔地看了她片刻,摇了摇头。
女子却忽然急了:“你连我闺名都知道,却说不认识我?”廉依不禁愕然,能起这个名字,这女子的爹娘也真是没谁了。
廉依微微张了张嘴,却发现完全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看起来像吧。虽然说此人不知敌友,能躺在床上总比被扔下车好吧。
女子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见她说不出话,还道是她口渴了,回头喊了一声:“阿爷,水。”
廉依这才发现车里还有旁人。那人眉头紧锁,眸中如有汪洋大海,暗起波澜,握着水壶的手骨节微微发白,半晌,才将水壶递上,与之而来的是一股强劲的内力。
如同两股波涛迎面撞上,电光火石间,无数微光就尽情跳跃着,水滴如银鱼一般跃出壶嘴。廉依却将内力撤去,侧身一避。壶中之水尽数泼出,浸湿了被褥。高人相见,两人在不动声色间已经过了一招。
“哎呦,阿爷。我让你拿点水给她喝,你泼她干嘛?”女子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残局,“这种活就该让江旭那小子干,天天像个老先生,一有活就开溜。”
“抱歉,人老了,不中用了,手滑。”中年男子将水壶灌满递过来,“你也别埋怨少主了,我们时刻都有可能遇到秦军,要不是少主出去探路,就我们这些人马,能扛过几次?”
“那我去呗。”
“你还想再引一波来吗?我去也不成,我一走,你们俩不掐起来就怪了。”
中年男子突然正色,双手抱拳道:“少侠,老生楚国江府百川君。”女子赶忙凑过来,笑道:“姑娘我,花自如。”
“廉依。”廉依微微欠身,说完后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喉咙也着火般得疼。两口水灌下,才沉声问道:“我爹……怎样?”
也许是摇曳的烛火再难遮掩滴下的泪滴,又或者是车顶上呼啸而过的风太不合时宜,廉依仿佛听见四面都有不屈的魂灵在呜咽,心情也慢慢沉入谷底。
“你爹……他……”一向风风火火的花自如,竟然迟疑了,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百川君沉沉的叹了一声:“少侠,若大的廉府,也只有你一个活人了。”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一时间,屋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大概觉得气氛过于沉闷,花自如抿了抿嘴唇,退出车厢。
“这把剑,我看你一直抱着……唉,留个念想吧。”一把断剑递到手中,廉依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却还是道了声谢。
万籁俱寂,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