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盛夏闲聊。春语笑坐在茶楼窗边,挂上窗帘,仰在竹椅上,吃着沙瓤西瓜摇着大蒲扇,头上却不住冒汗。橘子就趴在阴暗的墙角,紧贴着墙面,想蹭点凉意。
春语笑煽着风,发丝飞舞:“真热啊。”
金星雪浪在桌上没有动静,却已经热得打秧。
春语笑又道:“你们兰陵怎么避暑啊?”
金星雪浪晃了晃。
“取雪山上的冰块?”春语笑抹去快流到眼睛的汗,“那得耗多少人力啊。”而且雪山很危险啊……
金星雪浪又没了动静,春语笑却笑了。
“知道知道,你就是心软。”
……
他说:“我很少用。”
她说:“你就是心软。”
……
心软就心软。
门外哀嚎又一次响起,金光瑶再次打开门,一把拽住聂怀桑,推着他猛地扑向一旁。
这一扑避开了鬼魂的袭击,鬼魂直直撞在了门框的结界上。一道蓝光闪过,鬼魂被刺得痛呼一声,跌到了另一边。
金光瑶坐起来,长舒一口气。
还好有结界……
哎等等。
有结界!
那他往外扑什么?
直接躲屋里不就好了?!
看着铺天盖地的隐晦的戾气再次袭来,金光瑶脸色不太好。
真是……以前被人刺杀习惯了,逃命老喜欢往外跑。
背后的聂怀桑从地上爬起来,扯扯他的衣袖:“三哥,怎么办……”
金光瑶抚额暗叹:现在知道喊我三哥,早干嘛去了?
金光瑶问:“这是怎么回事?”
聂怀桑道:“这是清河的邪秽,实在难处理,我就拿来想让曦臣哥帮忙,结果……”
结果跑出来了。
聂怀桑低头等着听金光瑶的意见,却迟迟不见他出声。待他满腹疑惑地抬头去看他时,却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惊了一下,道:“三哥?怎么了?”
“没什么。”金光瑶收回目光,淡然道,“只是好奇,难得你没说不知道。”
“……”聂怀桑道,“三哥,你变了。”
金光瑶也笑道:“彼此彼此。”
说完,鬼魂再袭,他抽出一张避邪符,狠狠向后抽去。
一股横强的灵力从小小的符纸里爆发出来,带起的强风刮得二人衣衫起起落落。转眼间,那股灵力直击向前,正中鬼魂面门。
鬼魂惨叫一声,却只是连退几步。
金光瑶甩甩被灵力震得发麻的右手,心道:这塞在袖里的灵符虽不知打哪儿来的,灵力倒是强悍。
不过,一张避邪符显然治不了怨气冲天的鬼魂,那家伙挣扎几下,又扭曲着冲了过来。四周戾气越发浓烈,几乎成了一片黑烟将他们笼罩,困在了里面。
“三哥……”
聂怀桑又扯扯他的衣袖,声音害怕得有点变调了。
金光瑶内心汗颜不已:喊我有什么用,要是你在我前世留点手,不弄死我,留我一颗金丹在,咱俩也不用这么狼狈了。
抱怨归抱怨,命还是要逃的。当鬼魂再一次在黑雾中袭来时,金光瑶果断拽起聂怀桑就跑。
金光瑶对这个熟悉的感觉可谓百感交集:当年聂明玦在世时,两个人都很是怕他,所以三个人见面的最后,往往都是他和聂怀桑一起抱头鼠窜一一就像现在这样。
在昏幽的黑雾中,两个人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感官躲开鬼魂的攻击,好几次都是险避。
“阿娇……阿瑶……”
突然,金光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又有些陌生。可他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狠狠绊了一下,脚腕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使得他爬也爬不起来。
“啊一一”聂怀桑好像看到了什么,吓得惨叫一声,面色铁青。
金光瑶回头,只看见了一双正在腐烂的尸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腕,灰暗中,能迷糊听见他在唤着“阿娇”和自己的别名。
这个人……
金光瑶下意识地去抽另一张灵符,不想这时,一阵轻快的铃声传来。明丽又不尖锐,温和宁静,安抚人心。
那鬼魂的声音停住了。
金光瑶听出,这是笑姑娘的腕铃。
他记得,春语笑的腕铃有安魂的作用,就像……
又一阵箫声传来,和腕铃音是同一个节奏。只是音色更为婉转深沉,甚至有一丝沧桑的悲凉。
蓝曦臣的箫!
可是,为什么是这种曲调?
金光瑶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他相信自己的过目不忘,正当他疑惑不解时,曲子变了。
鬼魂尖啸起来。
是破障音。
灵力渐强,四周的黑雾逐渐散去,鬼魂仍在咆哮。
“救我一一是我一一去死!去死!放开我!是我一一我啊!阿娇!救她一一”
在他语无伦次的咆哮中,黑雾散去,魂魄被收回了锁灵囊。
聂怀桑踉跄几步,向前方一众人跑去。
春语笑和蓝曦臣就站在那儿。
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样?
金光瑶恍惚地站起来,他应该是知道那个鬼魂是谁了,可又很茫然。
一切就像一场梦,一个故事结束了,便结束了一一然后呢?没有然后,自己仍然过着自己的生活一一有什么影响吗?一一有啊,你记得这个故事一一然后呢?没有然后,你还是你,你只是听书人。
金光瑶想走到春语笑身边,他有很多事想问她。他脑子里太乱了,他必须找个人好好谈谈。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股刺痛自脚腕传来,他腿一脱力,几乎要栽下去。他感到有人扶住了他,但他无暇顾及。
他知道那个鬼魂是谁了,他也知道,在旁人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过口就忘的故事罢了。
他,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