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入梦。
起初,梦中只是一片茫茫昏暗,无边无际,静默无声,虚无飘渺。天地间仿佛唯剩他一人,一呼一息,便像百年光阴过隙。
灵魂不会做梦,独独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在这个梦中,回回都是只有苍茫空寂的无边黑暗,他只得茫然站在原地消磨时光,心中不停祈求梦境快些结束。
可这次,他却在死寂中闻得一曲琴音。
是他熟悉的曲子一一问灵。
他知道是谁。
循着琴声走去,眼前的景致开始扭曲变换。丝丝缕缕光亮如水染纸墨般在黑暗中晕开,熟悉的似兰非兰的香气浅浅萦绕鼻翼。
昏暗散去,他恍惚觉得自己似从墨画中走来,一时又分不清虚实。
像是知道了他的到来,曲子换了,是清心。
琴音如流水从他指间泻下,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室内中央。月光悄然无声,落了一地斑驳银碎。洒在琴弦上,附在他的发梢上,竟像是半头银发。
袅袅烟云为那人的身形掩了一层虚幻的薄纱,看不真切。他带着一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缓步至他身边坐下,颔首却见了他指尖斑斑点点的红。
蓝曦臣,不是擅吹箫吗……
他心头一窒,下意识俯身去触他指尖,本以为会一穿而过只是无用功,却……
是真实的触感。
多年前,他也曾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弹奏清心,月光如水,岁月静好,偶尔触及他指尖,也只是一笑而过。在棺中几年,早将“情”这东西忘得透彻,后又在茶楼栖身,听客人们讲的故事,看他们的喜怒哀乐,悟他们的恩仇交割,也不过是明白了些事,看淡了许多罢了。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前生的包袱,可是,为什么,蓝曦臣……偏偏是你。
金光瑶嘴唇颤栗片刻,积累多年的委屈似乎想发泄出来,又不知该当如何,郁恨堵在胸前,最后只得化作两行清泪划过双颊。一滴一滴落下,在衣襟溅起朵朵痕迹。
“怎么了?”蓝曦臣看着他,笑里有温柔,亦有微哀。
“我……”他涩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会发脾气,只知那时心中不悦,而对方又偏偏是蓝曦臣……
偏偏是你……
他忽觉腰间一紧,随即枕在了一人胸口。
蓝曦臣抱着他,温声又夹着三分喜悦:“我不敢用箫,怕你认出来,便不来了。”
怎么会……
他依在他怀里,想起他指尖一抹红,心下又是一颤,问:“你弹了多久?”
蓝曦臣笑而不答。
金光瑶见他这番模样,反倒有些急,他抬头起身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该叫他什么?泽芜君?蓝宗主?亦或是……那个久远又不该出现的称呼?
或许,这也是一个温柔的“梦”吧……
蓝曦臣见他思绪混乱,便换了个话题。
没关系,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来。
他整理一下情绪,平静道:“阿瑶可知,温若寒已现世。”
金光瑶怔了下,道:“略有耳闻。”
“笑姑娘怎么说?”
温若寒为金光瑶所杀,重生后怕是要第一个来找他。春语笑是多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
“笑姑娘说,静观其变。”他笑笑,到底事关性命,他肯定为自己考虑过退路,春语笑就是退路其一,“笑姑娘不急,我就不必急。”
蓝曦臣也笑了:“倒是个从容不迫的性子。”不知指他还是春语笑。
金光瑶笑吟吟道:“笑姑娘生来如此,不骄不躁,静如止水,让人很是安心。”
“你很了解她?”
“毕竟是我老板,要是惹火了她,把我赶出去了怎么办?”他开玩笑道。
“你可以来云深不知处。”蓝曦臣笑着回应。
“蓝先生怕是要气晕了,哈哈。”
……
仍是明月风清,仍是夜空昏暗。桌上灯火葳蕤,二人一如多年前姑苏一夜,促膝长谈。
……
月下小巷里,茶楼重点了那对白纸灯笼,不高的茶楼在黑暗中隐隐显出黛青的瓦顶和模糊的轮廓。
春语笑坐在茶楼窗边一把摇椅上,橘子窝在她怀里,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她则笑晏晏地看着膝上摊着的一本旧书,泛黄的书页在烛火照耀下更显年岁。
她笑道:“阿瑶生前,便沉溺在一个叫‘恨’的梦里。梦做久了,就会被现实排挤。蓝曦臣偶尔让他清醒,却在最后亲手将他送回‘梦’中。”
她笑着,其实她和金光瑶很像,一样的心思慎密,一样会周旋人心,以及,脸上一样的只会笑。
“茶楼是一个供他休息的‘梦’,他聪明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恨’,总归需要休息。只是这也是个‘梦’。无论哪一个,梦是都要醒的。仅管现实不如这个梦中平静安稳,也不如这个梦中清闲自在,但梦只是梦。你说是不是啊,橘子?”
她挠挠猫儿的脖子,被吵了好梦的猫儿不满又不耐地翻了个身,仿佛这话已经听她说了千百遍。
春语笑又是笑,她将书翻一页,看着窗外东边天空渐起的一线白光,微微眯眼。
“梦总要醒的。”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