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唤做青烆，化为那青山之上的一只狐妖。

他是人，名为霁华，生为这洛阳城下的一介草民。

人妖殊途，我们的爱不被世人允许，为了他，我愿经历大劫幻化成人，可是，我终究还是成为你的墓碑。

壹

我是青山上的一只狐妖，师傅说，要提升修为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去人间历练，但是切记不可与人类相爱，于是我第二天就告别了师傅，转身下了山。

人间当真是个好地方，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而我，就是在这洛阳城的街道上遇见霁华的。

“你这个人是走路不带眼睛吗？”我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他可真白呀，连我这个妖都羡慕，他抬起眼，满眼的歉意。

“你不能，不能因为你好看，就随便撞人啊。”

“？”他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他好香啊，我好想….吃啊。

我深知不好，因为修为尚浅，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食欲。我拔腿就跑，也不管他是怎样的疑惑，也不管他在后面如何唤我我就是不回头。你是个傻子吗？我回头你就死了。

我又跑回青山，在树林里的山洞中气喘吁吁的开始修炼，我得把这该死的食欲压下去。

一直等到日落，我才缓缓起身。刚走出山洞，又撞到了人。

这青山之中何时有了这么多人？我抬眼，一张熟悉的面孔印入眼帘。

他还在揉着胸口，见是我，便展开笑颜说：“小姐怎么在此？我晌午唤了小姐很久，可是小姐并不回应。”他环顾四周，接着说，“这青山之中很多妖怪的，小姐独自在这很不安全的。”

“那你又为何在此？”我严肃的表情将他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我….我来采药，听道士说这里很多珍贵的药材。”

“采药？你可知这青山的地形凶险？你可知这里……都是妖怪。”我步步紧逼，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可…可小姐你也不是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有些飘。

“我？我是妖怪啊。”我说完，看了一眼他的右后方，左脚踩了一下地面，九条尾巴从身后露了出来。

“啊！”他吓的跌坐在地上，还没一秒，爬起来就跑了。

我笑着看着他跑远，直到看不见人为止。表情一秒严肃起来，化身为九尾狐，对着某处说了声，“出来吧。”

一只蛇妖，修为在我之上。

“这是我先看到的猎物。”她扭着身体走到我面前，舔着手指，眯眼看着我。

“可这是我的人。”我丝毫不退让。

“是吗？”她吐着信子，挑衅的看着我。

一场斗争下来，我浑身上下都是血，我看着地上被我撕碎的蛇妖尸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山洞。天气真冷。我抱着自己的尾巴在山洞的角落里卷缩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贰

霁华从未见过如此不矜持的小姐，今日在街上相撞之后，竟如此的出言不逊。他在在洛阳城下开了一家药铺，今日店里来了位奇怪的客官，他说他要青山的玄明。

青山全是妖怪，霁华本不想去，可是这位客官给了他一百两，很坚定的说要青山的玄明，霁华这才上了青山，却不想晌午碰见的小姐竟是个妖怪。直到跑回家，霁华的脑海里还是那小姐露出九条尾巴的样子，更别说呼吸了，半小时了也还没有平稳的迹象。

可是，可是她真好看。霁华脑海中还是忍不住的想起她说自己不能因为长得好看就撞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女孩。就这样，一夜都没合过眼。

霁华早上起来开门时，愣在了原地，门口坐了一个人。

我闭着眼躺在小道士的门口，等他开门，不知是不是受伤的原因，我听见开门声，却没办法睁开眼。

霁华看着这个女孩，头上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两下又耷拉下去。他走到她面前，才看见她的衣服上都是血，脸上也都是伤。霁华抱起她就开始往师傅那里去，师傅是个懂妖术的人。

“小道士，我叫青烆，青山的阿烆。”声音小的几乎听不看，霁华紧了紧双手，加快了步伐。

“霁华，你可知道这是只妖？”师傅的眼中充满了霁华说不出的情绪。

霁华点点头，“可我是个救死扶伤的药师，我不能看着她满身是伤的倒在我门口。”

“你走吧，她好了我自会放她归山。”

霁华知道，师傅这是为了他好，人和妖，注定没有结果。

叁

我醒来时已经不在小道士的门口了，我想坐起来，才发现身上被贴着许多的符，我抬头看了看周围，周身已经开始冒起了青气。突然，一个道士进来对着我开始施法，我浑身疼的不行，大叫着开始挣扎。

“你认识霁华？”道士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我此时已经被疼痛冲昏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道士的符困不了我太久，就算受伤，我的修为也还是可以从这里逃脱。

没一会，我就挣脱了束缚，我露出九条尾巴，眼神里带着杀戮，“你，是谁。”

“你认识霁华？”还是那句话。“霁华，是谁？”我眉间的狐妖标志渐渐显示出来，这代表着我的伤已经恢复了。

“你救了我？”我薄唇轻启，语气却没有丝毫的谢意。道士点点头又摇头，“回你的青山吧。”

“哼。”我转身就走了，我明白，我的伤是这道士治的，我是小道士救的。我谢他救我，却也气他的不辞而别。

霁华的木柜被我拆的粉碎，“你为什么走了？”我浑身冒着青气，看着坐在地上的霁华，手里还拿着木凳。

“师傅说，你好了他会放你归山，我不会治病，我只能负责把你带到。”他第一次见我发脾气，同我说话大气也不敢出。

“只是这样？”我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手里紧了紧力道，木凳断成了两截。

他慌忙的点点头。

“谢谢。”我收起尾巴，又变成了小女孩的样子，“这些，我帮你修吧。”我看着他展开了笑容。

“其实不用的。”他刚从地上准备爬起来，我一记刀眼望过去，他又吓得坐回了地上。

“说了帮你修就会修好的。对了，我叫青烆，你呢？”“霁华。”

“你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啊，你这样一点也不像个小姐。”霁华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递了张小凳子给我。

“这是个秘密。”

这是个我不想提起的秘密。

肆

我得知霁华是为了玄明才去青山，我说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带他去采。

玄明是个很宝贵的药，青山的灵气只有玄明能够吸收，所以青山的玄明比普通的玄明功效更好。也是因为如此，上好的玄明在青山中也没有几株。

“这厮够精明的啊，知道这东西不好找，还让你来这送命的地方，霁华，你得多找他要点银子啊。”

霁华跟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我想着他可能是累了，所以也没在意。

突然，我眼前一亮，“霁华，霁华，那里有一株。”我回头看着他，拉着他往那边跑。他的脸本来就白，我一心想着玄明，竟没发现他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也泛白。

我开始摘玄明，身后却突然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霁华皱着眉倒在地上。

我忘了，他是人。

我用法力震出了玄明的根，连着周围的草全部震出来了，我抓着玄明背起霁华就开始往山下跑。青山是妖怪修炼的地方，没有任何修为的人如果呆久了，会被慢慢吸收阳气变的全身无力，直到阳气被全部吸收完。

我听着背上的霁华越来越弱的呼吸，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我加快了步伐，我从来没觉得下山的路这么长。

霁华醒的时候，我趴在他旁边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泪水，手里还握着玄明，脸上全是泥土。我感觉到有双手轻轻的在我脸上擦了擦，我睁开眼，霁华的笑脸就撞进了我的眼里，比什么时候都温柔的他的脸，比什么时候都红的我的脸。

伍

那个人来取玄明时我也在，他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不明所以，也盯着他看，无声的硝烟味。我已经准备好要开战时，霁华突然挡在我面前，声音温柔的说，“先生，您要的草药我也已经采好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离开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那难控制的怒火却能被霁华轻易的浇熄。

我在霁华这里赖了六个多月，我问霁华，“我们这算在一起吗？”每次都能让他脸红，我每次都笑他，“你一个男人，怎么比我还能脸红？”

妖怪是闻不到花香，看不到天空的颜色的，尝不出百味的，我却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我看着桌上霁华拿给我的花，最爱的黑白让我第一次如此厌恶，我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想变成人。

“师傅，我能成人吗？”我趁着霁华不注意跑回了青山。

“阿烆，你是不是与人类…”

“没有！”师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我避开师傅的眼神，自顾自的开始解释，“这人间的东西，我真的想尝尝味道，还有那花，我想看看他的颜色，还有还有....”我没有注意到师傅变的严肃的眼神。

“阿烆，你可考虑清楚了？”

“嗯！”我的眼睛里透着光。

“还有三日，三日后是你渡劫的日子，你要是能成功，我或许有办法让你化为人，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师傅的眼中是犹豫，愤怒，忍耐和....不舍。

“师傅，我想清楚了。”我的眼中只有坚定。

三日后。

我忍着换皮之痛成功的化身为人，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里的是五颜六色的世界。原来这世间的颜色是如此之美，霁华，我能看到这颜色，闻到这花香，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了。

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霁华这个好消息，就又见到了那个客官，那个要青山玄明的客官。

“你身后的是只妖，你知道吗？”

“我知道。”霁华站在我身前挡着他看我的视线，我抓着霁华的袖子，探了半个脑袋。

“我有办法让她变成人，你可以把她交给我吗？”

我的脑子里面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是什么人？他既然知道我是妖，不会看不出来我已经成人了吧。

我感受到霁华有明显的松动，“真的？”

我抓着霁华袖子的手滑下来，这才多长时间，我就厌恶了人这个身份，为什么人要有这么敏感的神经，为什么我能清晰的感受到霁华的意向？

“我会要青山玄明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一般人。”

“阿烆，我们试试好吗？”霁华转过身看着我，我眼里是满满的不愿意，“霁华，我也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不要把我送到别人手里。”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你一个狐妖，怎么会知道如何成人？”那人的声音将霁华听到我的话后好不容易显露的一点点相信全部夺走了。

“不要，不要霁华，不要。”原来眼泪是咸的，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

“阿烆，你相信他好不好？你回来了我们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了。”霁华的眼神我第一次开始讨厌，讨厌他的温柔，讨厌他的不坚定，讨厌的不信任。

我开始厌恶人类。

柒

霁华任由着我被那人带走，没有丝毫的挽留。我已经放弃了挣扎，是你，亲手将我推向深渊，“你别后悔。”这是我对霁华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霁华见我的最后一眼。

我被带到道观，原来他是个除妖师。原本除妖师的法术对人类并没有效果，可是我还没有完全成人，还需等待所有法力全部都消失，所以我现在是半人半妖，既没有反驳的能力，也没有人类对法术的免疫。

他施法到一半时似乎发现了我是个半人类，他睁大眼睛说不出话，一直在说，“你….你…..你！”

我看着他，眼前却慢慢浮现出霁华的脸，霁华，我叫青烆，青山的阿烆。

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流失，我的眼睛里流出的血，与我所吃的动物的血都不是一个味道，原来人类的血这么苦。

最后的一丝意识也消失了，我化为灰烬飘在这世间，这艳阳高照的天气再也没让我感受到一丝的温暖。

霁华在一个月后见到我师傅的。

“你可知道，在阿烆被带走之时就已经是个半人类。”

“什么！”霁华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相信。

“是我亲自带她渡的劫。她说她想看看花的颜色，闻闻花香，我知道，她是爱上你了。”师傅的话让霁华跌坐在了地上。

“那个时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她身上残留着一点妖的修为，流着人类的血，她没有人类对法术的免疫，也没有能自救的修为，你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你可知道，你的客官是个除妖师，你可又知道阿烆为什么在你不说一句把她留在你师傅那里时发这么大脾气是为什么吗？你可还知道，阿烆坐在你门口受的伤是为了救你，为了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你。”师傅话语是抑制的愤怒，“阿烆的墓碑我修在了青山了。她要我告诉你，凡事都有第一次，可是有些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霁华脸上全是泪水，张开的口说不出一句话。

捌

那天霁华听了一个秘密，一个我不想说的秘密。

我是师傅捡回来的狐妖，我不是纯正的青山血统，师傅是在一个道士的手上救下我的，道士准备把我送去除妖师那里，我是被父母抛弃了，半路被道士捡到的，师傅说我当时的叫声像极了他死去的孩子，便破例把我救了，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可是到最后也还是没保护好我。

霁华去了我的墓前，他哭着道歉，我也再也没能回去，我从来没如此厌恶人类，他们跳动的心脏在我看来是如此恶心。

我和他的爱没有变成我们，我的墓里也没有任何东西，飘落的雨随着他的眼泪一起飘到我的墓碑上，尽管这么厌恶人类，可我还是好喜欢你，墓里，是我还爱你的心。

葬你与我心之一隅，我就是你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