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前,沈雾去阳台边取鞋。
正准备穿的时候,摸到左边脚穿的鞋袜有了湿泞的水迹,却又不好发作——毕竟青旅客厅里住了不少人呢,只暗自低低咒骂一声,“操。谁搞的啊,这么过分。”
摸的时候只晓得湿了,但没细察。等把鞋抬起来稍加细看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整只鞋都湿透了,鞋垫都被洇平展了些,心里顿时有点火在蹿腾。
好在的是前两天才洗干净的鞋袜已经被连着两天的大太阳暴晒干了,否则的话,出门都成了件难事。
视线稍往前放,才知道是有人洗了鞋,就放她鞋前边几厘米垂着晾晒,溢出来许多水迹,但却没有把自己的鞋挪开,所以自己那只鞋才会遭殃的。
一时的气不过来比起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见惯不怪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沈雾只静默着寡着脸穿完鞋,洗干净手,背着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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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地下楼,去楼下一家烧烤店吃两荤两素的快餐,吃完饭,再折去自习室看书,写题。
一切如常,除了因疫情突发,一夜之后满大街的人都戴上的口罩,以及零星几个人没戴口罩,坐在甜品店外的黑色凉椅笑着聊天,看起来显得与满大街的人尤为不和谐的景况。
中途路过一家珠宝店,门外有个中年男人,微微伸长右臂,截住她,象征性地礼貌喊她一声,“妹妹,等等。”
沈雾余光瞥见男人右手攥着张印了好几张女孩子照片的什么广告硬卡纸,其中一张是白底,长发,还有一张是粉底。但她近视,为了好看又不戴眼镜,加之男人攥得紧,只露出一点画面,即使隔得近,倒也看不大清。
她心知多半是碰上拉客户充销量业绩的人了,也不急着脱身,免得追上来缠着她扯七扯八,那样只会更麻烦。只静静瞧着急切切拦住她的男人,瞳孔微张,以眼神询问 :“什么事?”
“妹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说完,男人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了句,“你满十八岁了没有,没满十八岁不行的。”
沈雾向来四平八稳的眸底像是忽然起了风,难得地溢出一点了然于胸的柔软笑意,但声调却起得很低:“没有。”
分明一点歉语没说,一点歉态不显,但她的语态、神情却像极了前台客服因帮不上顾客的忙,跟顾客微笑着,客套地道歉似的。
男人即使被拒绝,没能做成这笔单子,也不觉得有任何的遗憾,只觉得舒服、惬意极了——甚至美滋滋地想着,以后能不能多碰上这样的人,要是有的话,干脆给他多来两打好了。
转瞬男人又觉得自己实在志短得过了分:“两打怎么够,要来怎么着也要十打,二十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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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欺骗了男人的沈雾早已进了自习室,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事情。
不过在她还未上手之前,班群里出了通知。
说是因为有确诊新冠肺炎的病患由于前一天晚上在他们学校校外不远处吃了火锅,考虑到大学生活动范围较广,于是安排下午三点半左右,要在操场进行核酸检测。
匆匆忙忙处理完一点事后,沈雾又折去学校,跟好朋友们一起自习加交流了学习方面的事后,沈雾才跟着他们一起去操场排队。
由于按学号排,身边没什么人能说上话,加之看到前面也有人不按规矩来,学号分明在后面,却跟关系好的人凑一堆,于是沈雾便凑到了队伍前边一点去,站在了好朋友的后面。
当时跟她一个项目的队长面色不虞地盯着她,冷声说:“队伍是按学号排的,你怎么。”
话没说完,言下之意就是说你怎么过来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该回去你该站的地方。
“那林锦珊不也没按照学号排吗?”沈雾也没反驳制度,但却堵住了对方的嘴。
又过了一会,班长过来清算到场的人了,快要走到沈雾身边时跟她一个项目的队长的室友兼好友很针对性地情绪化地问了一声:“黎星,是按照学号排的,对吧?”
“是,”黎星皱起眉头,正准备再问时,恰好点到了沈雾好朋友的下一个,却发现没来,是沈雾站在那儿。
沈雾低声反驳了两句,但到底没将后面一点的林锦珊也没有按照规矩排队,只说她们不是没来吗,他便连着强调了好几声,“就算她没来,那你不该站在这里啊。”
大有只要沈雾你不走,我就能在这一直反复强调,直到你离开才行的态势。
沈雾到底不想让黎星反复强调,加之脸皮也薄,便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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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情绪化的问话很明显就是针对她的,连好朋友听着都觉得不舒服,沈雾又怎么会不懂呢?
用脚趾头猜都知道带队项目的队长因为项目的事情,在寝室里抱怨过自己,且抱怨了很多,将很多事肯定都还特意添油加醋过。
她肯定觉得,凭什么沈雾前天上午,一个人折去另一个校区报了账,处理了相关的所有事情之后,就可以彻底甩手其他事情。
她以为自己没有跑那一趟,可以节约一点时间进行备考,但没想到一向愿意多做事的沈雾居然彻底甩手,让她跟着忙活了一个下午加又一个早上,于是她觉得她好委屈。
凭什么自己前天下午那么累的时候,沈雾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忙自己的事情呢?
因此对比之下,她觉得沈雾有错,有罪。
大错特错,罪不可赦。
因此找到了机会可以让沈雾不舒服,可以针对沈雾的场合,可以利用跟沈雾没什么关系,不用考虑撕破脸皮会有什么影响的朋友借刀杀人,凭什么不呢?
哪怕别人也不按规矩来,哪怕沈雾肯定明白是她在从中作梗,是她在捣鬼,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她要的就是针对沈雾,要的就是让沈雾不舒服。别的都没关系。
凭什么,沈雾就要比她好过呢?
但是她从来不会想,凭什么沈雾要单独请假,哪怕那个课她不想上,但凭什么,非得要一个人跑一趟呢?
沈雾跟谢隽分明都不回消息,不回消息难道真的是没看见吗,几天连着不回难道不是很清楚了吗。
那她跟项目里的两个室友,为什么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捂紧耳朵遮住心像是什么都不懂,非要沈雾或者另一个人单独去呢?
那沈雾站在自己的角度,算计一下,单独跑一趟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后续不用再付出这么多时间成本,难道有错吗?
凭什么只能她算计,不能允许沈雾为自己打算呢?
凭什么只能沈雾一直吃亏,得到的却最少呢?
凭什么她只能赢,不能吃亏;不想多付出什么,还想要拿最多?
一群人给自己构建一个王国,只觉得自己绝对正义。
简直可笑至极。
罢了,还有的人也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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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雾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理解颜淼之余,又一直觉得不舒服了。
在沈雾往后退的时候,颜淼很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跟之前几次沈雾听到的一模一样,包括神情。
虽然没侧头看,但沈雾知道,肯定如出一辙,一点变动也无。
那声咳嗽不是生理性的咳嗽,而是假意的一声咳嗽,以自己嘲讽的态度,从而来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咳嗽很轻,但这存在感着实足,也足够让沈雾觉得好笑极了。
颜淼从大一以来,一直都自认为是一个特别纠结,特别追求完美,想要尽可能得到所有人认可,甚至是讨好所有人的人。
但却从未思考过总是去得不合时宜的嘲讽一面,爱落井下石,还极度有优越感的一面才是她的难移且更真实的劣根本性。
分明林锦珊也不按规矩来,甚至在黎星提醒后,厚着脸皮没有回到原位,但因为她们是室友,她只会笑意逢迎,继续跟她们打闹。
她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一些行为是不妥的,而只会因为有共同好友跟带队项目的队长也是好友而觉得,沈雾也是有错的。
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觉得自己好多时候特别委屈,特别为难。
沈雾越想越好笑,越想越为以前对颜淼留有怜惜之情,而感到万分不值。
说来实在可笑,可笑到都要笑断气折断腰了。
偏偏这些人能混迹班委圈子以及之前的学生会群体,分明多少人私底下吐槽他们,面上却无比融洽,好像好得不得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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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事情之后,下雨了,不大,但不停。
处理完之后,沈雾后来接了来自父亲的电话,跟父亲吐槽了很多。
父亲说到有关儿子的事情的时候,说了一句当时他看他没回复,就能猜到结果了——沈雾就好怨,那他都猜到了,要沈雾做无用功干什么,他是有病,还是觉得沈雾有病,闲的吗?
沈雾她凭什么就因为有血缘关系,给她带来了什么价值,为他们承担这些?
凭什么要不求回报,凭什么要无私奉献,凭什么要只接受这个世界的任性的自私,为别人的行为买单,而不尽可能考虑自己?
压抑了十二年有余,沈雾终于敢于直面鲜血淋漓与坦荡本心,亮出明牌,以绝对理性经济人以成本收益的想法,去衡量这些家里长家里短的事情,也终于跟这些事情彻底切断。
也终于在被吸血用以平衡脆弱家庭关系十二年之后,得到了确切的结果,父亲只会自己处理,再也不会找她平衡这些事情。
而关于项目的事情,之后结钱了,沈雾也不会取自己的那一份钱。
她们最在乎的,是她最不想要的,才是最狠的打脸。
如今却也要让她们不舒服。
沈雾从来不善,好朋友都知道她从来精于算计,但也从来都不会让朋友们亏——她只是懒得计较,懒得有更多麻烦,但不代表真不会计较,真怕麻烦——她只是不想成年人,闹得不太体面罢了。
颜淼的QQ被删跟父亲终于止步让她平衡一些事只是前奏,项目不拿钱为狠狠打脸也不过还是第一步,而等着社会毒打这些人,让这些人深受摧残才是狂风暴雨与不断循环往复的中点与终点。
沈雾从没有任何义务负责教任何人,很多人在学校不明白的,社会会一一教他们,亲力亲为,尽职尽责,直到他们彻底学会为止。
沈雾也需彻丢湿鞋,而后自行翻山越岭,破除不圆满的雾障,与风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