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的离开,才能——”
“才能真正的结束。”我接道。“做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和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点联系。”
“你老了。”他说道。
音乐还在流淌,在这最靠近地狱的地方。
胖子上来,一把勾住闷油瓶的肩膀,弄的他一个踉跄:“哪能和小哥你比啊。你舍得出来啊你!!”
闷油瓶被摇的东倒西歪。
我把袖子拉下,遮住了我手上的伤疤,站了起来。
他朝我笑了笑,我提起包:“走吧。”
这是我记忆里,他的第七次笑容。
后来,我们三个人踏上了原本说好的去福建的路上,我期待着,在我的上半辈子结束以后,在这些苦难过去之后,我总算能够安定下来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让我意外的其实是这十年闷油瓶并没有失去记忆,我本来以为,让我和胖子打开青铜门之后,他已经死了……因为在那样的环境下,闷油瓶失忆后,他再好的身手也熬不住,况且,我记得他进去的时候只有极其简陋的装备,我甚至不能相信他在青铜门后面吃什么,难道是种蘑菇吗?可是我终究没能问他。
张起灵,关于这个名字,背后的沉重和宿命。或许他这样的人,本就应该承担些我们无法想象的,连我也替他悲哀的责任,可是他在经历了这些后,却依然像长白山上的雪,干净,我也终于能体会得到他眼里的脆弱和他如神明般的悲悯。
三叔仍然没有找到,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活着,我甚至认为,当初文锦告诉我三叔还活着的事,是不可能的,三叔已经死了,死在海底墓里了,后来的一切全是文锦和解连环骗我的,我都信。
我几乎已经这样认为了。
我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划过的风景。胖子识趣的把我这边的车窗打开一条缝隙,让我的烟气被气流吸出车内。
他开的很慢,闷油瓶坐在后座,和年货挤在一起,这一趟来拜访的人很多,我准备了很多特产。车子的车斗装不下。
这是一辆尼桑的二手皮卡,远没有我的金杯实用,但我在镇上,短时间也只能买到这样的车。虽然车主一直保证发动机保养的很好没有被打开过,但是油门的感觉还是让人难受。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如果从镇子出去盘山到市里,市里就能上同三高速,开个十几个小时,从苍南的分水关到浙江去杭州过年。我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因为小花他们说想来南方看看,福建在他们心中应该是个温暖的地方吧。呵呵,来了就知道了。我心说,开在了回村的县道上,盘山而走,路很多地方只有一个车道宽,车窗外就是万丈悬崖,很是刺激。
“说起来,你今年三十几了?”胖子忽然问我道。
我没有回答,拧开一只矿泉水的瓶子当烟灰缸,抬手看我的手指,我夹烟的手指部位,被烟火熏成了黑黄色,那是抽劣质烟导致的,在山里下地的时候,带几条烟都是不够的,只能带着烟草自己卷。烟草不能用纯的,要在路边找一种豆叶,晒干了和烟草卷在一起。这样能够抽很长一段时间。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但比强制戒烟要好受多了。
三十几了,忘记自己的年纪吧,这也许是唯一的方法。
正想着,车子猛的减速,慢了下来,我抬头看前面路上的车子已经排起了长龙,堵车了。能看到前边一辆大集装箱车歪在路边,有一只轮子已经出了路腾空在悬崖上,整个车子重心倒向悬崖,感觉踹一脚就能翻下去。
大车走这条路大部分是为了省高速费,这种路开的多了也不会当心,遇上冰冻天气容易出事。
胖子开窗探头出去,冷风灌进车里,闷油瓶也醒了,缩回来的时候胖子已经在骂街:“他娘的,又堵上了,这一路八百回了,我说骑摩托好吧,骑摩托我们就从这群龟孙边上蹂过去。”
车子停在了队尾,很多司机都已经下车在边上做广播体操,有农民阿姨把自己车上的货物直接摆摊就开始卖起来,说明堵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我打开车门下去,把烟头丢进瓶子里。冰凉的空气让我昏昏的脑袋越来越清醒。
路的一边是山,一遍是悬崖,上下面是稀稀落落的树,能看到山后是一片一片的丘陵,大概半里之外的有村庄在山坳中若隐若现。都是黄水泥暗淡的黑瓦房。应该是比较穷的村子。
我伸着懒腰,打开手机看微信,一边顺着路边往前走去。
小花他们已经从北京出发了,他们第一站是杭州看望我的父母和二叔,之后他们会包车往我这儿来。我操,我心想我爹妈会和我说什么我倒是不怕,二叔也要来,想必是担心我。秀秀微信朋友圈发了年关前准备出手的新货,发了二十多条,我忍住把她拉黑的冲动,去点了几个赞。
几年前还没有微信这个东西,如今却也用的离不开了。
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大卡车边上,问在车头边上扎堆抽烟的司机怎么回事?司机是个东北人,在广州和福建跑运输,车是自己的,一脸懊丧说撞了只鸟,吓了一哆嗦车就崴出去了。这下这年也过不舒心了。这大车卡在这里,估计没六七个小时搞不定,最近的救援到这里也困难,只能安慰了几句。回到车边上,我就让胖子把车靠边停了,就剩几十分钟的路程了,步行着过去就可以了。
三个人下将车来,将年货一点,全部搬走是不可能了,挑了重要的,每人三十公斤上身,如果不是之前习惯了,这估计是最辛苦的一次过年。
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村中的人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来雨村养老的心态十分不满,他们认为我们应该踏踏实实干事,年轻就要有年轻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好笑,但还是没有向他们解释,有时候对于流言蜚语就只能任其发酵。
闷油瓶从山里出来的这几天,是福建最冷的时候,我看着他用冷水直接在院子里冲头,我和胖子都觉得脑仁疼。我们都已经畏首畏脚,感觉到了身体的衰弱,他却还是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闷油瓶在原先的生活里,年是怎么过的,于是我很好奇的问过。
他只是回答:“过年没有意义。”
是啊,在闷油瓶那么长的岁月里,过年对他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令我惊喜的是,他也的确愿意张口说些更多的话了,我自知戳到了他的痛处,于是讪讪闭嘴,不再说话,转过头去收拾一边的年货。
胖子忙着做饭,已经从厨房里溢出来不少的烟火气。“天真!你快过来给我帮忙!”我看了闷油瓶一眼,他没什么表情,于是我答应了一声“哎,好。”
“小哥回来的第一顿可得给他吃点好的,都给胖爷我饿瘦了。”我撇撇嘴,“你做的能有好?”胖子正炒着菜,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转头义正言辞的对我讲:“你瞧瞧你说的这话儿是人话吗?虽然不好吃,但它无公害啊,是吧天真?”他回头翻两下炒锅,“你瞧瞧你,每次说请胖爷吃饭,那次不是那,那方便面啊,”他斜眼看着我,“胖爷对你多好啊,知足吧。”
话虽这样讲,但是胖子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不一会儿就饭香肆意,“闻起来还不错,”我正洗了手过来,菜就出锅了,“天真,咱把那鸡拿来炖了吧,给小哥补补?”我一愣,“那不是你亲儿子吗?多宝贝啊,真稀罕。”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能给小哥当补品,那是小黄鸡修来的缘分。”“得了吧得了吧,杀鸡去,晚上小花就到了,正好。”
“得嘞。”
胖子刀一撂,掀开帘子走了出去。